佛陀正覺後2450年/西元2018年

部派分裂與論書的傳出 (二)部派結集與傳誦的演變 4

Ven. Bhikkhu Vūpasama 隨佛法師
選錄自隨佛法師著《原始佛法與佛教之流變》2010年6月初版 部份內容
接《正法之光》第二十五期 p.11 ~ p.23

關於在目前佛教界廣為流傳,已有二千二百餘年的「依識分位」之「十二因緣銓釋法」,也是出自分別說部傳誦的《舍利弗阿毘曇》。此一新說改變了 佛陀親說的「依六入處分位」的「十二因緣法」。「依識分位」的「十二因緣詮釋法」,二千二百多年來誤導了佛教對「十二因緣」的認識與學習,造成 佛陀原說的禪觀法和「依識分位」的「十二因緣詮釋法」,兩者無法契合的問題。因為佛弟子無法了解 佛陀教導的「十二因緣法」,而無法學習真正的「十二因緣觀」及禪觀次第,只好各自發展出形形色色的部派禪法。由於《舍利弗阿毘曇》改變「十二因緣原型」的問題,涉及的探究與考證範圍很廣,所以留待下一專篇「探究十二因緣原說」中,再予以驗明真義。

2-2-2-5 大眾部的「自部結集」

2-2-2-5-1 大眾部集出的「新經說」

關於大眾部Mahāsāṁghika 的結集,分別說系錫蘭銅鍱部提到「十事非律論爭」時,毘舍離跋耆族比丘(大眾部)舉行萬人結集,名為「大結集」。見南傳的《島史》1

「為上座所放逐者,惡比丘跋耆等,……集一萬人,而為法之結集,故名大結集。大結集比丘,違背教法,破壞根本集錄,另為集錄。……棄甚深經律之一分,別作相似經律」。

此外,根據陳朝真諦Paramārtha(548~569A.D.)的記載,古代有將大眾部的形成,推於王舍城的「第一次結集」時,另外再舉行的「界外結集」。見《三論玄義》2(大正四五‧八中)說:

大眾部,即界外大眾,乃有萬數,婆師波羅漢為主,……即五比丘之一人。而年大迦葉,教授界外大眾。

「界外結集」的說法,是沒有任何的實據可言,這應當是出自公元前一世紀後的「(大乘)菩薩道」所作的編造,目的是為大乘的源頭推向王舍城結集的時代。此外,根據阿難系傳誦的《十誦律》與大眾部傳誦的《摩訶僧祇律》,佛教分裂的原因及時間,絕不是分別說部誣指的「十事非律」事件。因此,大眾部的結集,絕不會在佛教分裂以前的王舍城結集的時代,也不會是「十事非律」的「第二次結集」時期,應當是在分別說部已經完成「自部結集」以後的時代。

根據《摩訶僧祇律》的記載,大眾部的結集有集出新的經說傳誦,也就是《雜藏》的編集。見《摩訶僧祇律》卷三十二3

尊者阿難誦如是等一切法藏:文句長者集為長阿含;文句中者集為中阿含;文句雜者集為雜阿含(此是依循舊譯之舊說,應是相應阿含);所謂根雜、力雜、覺雜、道雜,如是比等名為雜(「雜」為誤譯之舊說,實為相應);一增、二增、三增、乃至百增,隨其數類相從,集為增一阿含。雜藏者,所謂辟支佛、阿羅漢自說本行因緣,如是等比諸偈誦,是名雜藏

部派分裂後,大眾部在「第二次結集」集成的四部聖典以外,另外編集出《雜藏》,因為多有「菩薩」、「三十二相」等新教說,又稱為「菩薩藏」。見大眾部解釋經說的《分別功德論》4

卷一:「佛在世時,阿闍世王問佛菩薩行事,如來具為說法。設王問佛:何謂為法?答:法即菩薩藏也!諸方等正經,皆是菩薩藏中事。先佛在時已名大士藏,阿難所撰者,即今四藏是也!合而言之為五藏也

卷二:「三十二相、八十種好,其有睹者隨行得度,功德所濟不可稱計。

2-2-2-5-2 大眾部集出的「阿毘達磨(論)」

當《舍利弗阿毘曇》傳出後,「菩薩」等新教說傳入了佛教內,並且影響了大眾部,促成大眾部接受「菩薩」、「三十二相」等新教說(見漢譯《增壹阿含》5),但是大眾部不同意分別說部主張「阿羅漢無漏」的見解。源自毘舍離僧團的大眾部,是接受大天的「五惡見事」,認為「阿羅漢有漏,阿羅漢的證量不如 佛陀」。見世友論師的《十八部論》6(鳩摩羅什譯)、《異部宗輪論》7(玄奘譯):

《十八部論》:「彼摩訶僧祇:一說(部)、出世間說(部)、窟居(部),此根本皆說。佛世尊一切出世間,無有如來是世間法,如來一切說,皆是轉法輪,盡說一切事、一切相、一切義。說如來色無邊,光明無量壽命無量。……有從他饒益、無知、有疑。由他觀察、言說得道。智慧方便得離生死。

《異部宗輪論》:「大眾部、一說部、說出世部、雞胤部,本宗同義者,謂四部同說:諸佛世尊皆是出世,一切如來無有漏法,諸如來語皆轉法輪,佛以一音說一切法,世尊所說無不如義。如來色身實無邊際,如來威力亦無邊際,諸佛壽量亦無邊際。……有阿羅漢為餘所誘,猶有無知,亦有猶豫,他令悟入,道因聲起、苦能引道、苦言能助

在大眾部傳誦的《分別功德論》有提到「大法藏」。見《分別功德論》8

「迦旃延子撰集眾經,抄撮要慧,呈佛印可,故名大法藏」

根據「(大乘)菩薩道」龍樹論師在《大智度論》的說法,摩訶迦旃延著有《昆勒》。見《大智度論》9

摩訶迦旃延佛在時,解佛語作昆勒,乃至今行於南天竺;……昆勒有三百二十萬言,佛在世時大迦栴延之所造。佛滅度後人壽轉減,憶識力少不能廣誦,諸得道人撰為三十八萬四千言

南印是大天開化的地區,是大眾部系制多部的化區。在《大智度論》中,傳說由摩訶迦旃延造、流傳於南印的《昆勒》Karaṇḍa(或說《鞞勒》,據荻原雲的研究,有可能是「虫昆」10勒peṭak 的誤寫,分別說系銅鍱部緬甸僧團傳有Peṭakopadeśa,或許被以為是大迦旃延所造的《昆勒》),應當就是大眾部《分別功德論》的記載中,由迦旃延子撰集的「大法藏」,「大法藏」應當就是《昆勒》,傳說有三百二十萬言(佛滅後餘三十八萬四千言)。如此可知,南印大眾部流傳的阿毘達磨論就是《昆勒》(現已失傳),《昆勒》應是大眾部的根本論。見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》卷四11

案達羅國(南印度境)。……從此南行千餘里,至馱那羯磔加國(南印度境)。……(玄奘)法師在其國逢二僧,一名蘇部底,二名蘇利耶,善解大眾部三藏。(玄奘)法師因就停數月,學大眾部根本阿毘達摩

大眾部對於《昆勒》的出處,說是出自佛世時的摩訶迦旃延。這一說法的目的,應當也是為了推崇《昆勒》的權威地位,手法和分別說部杜撰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的出處頗為雷同。雖然不直接指出《昆勒》出自「佛陀親說」,卻說是摩訶迦旃延「撰集眾經,抄撮要慧,呈佛印可」。這是說《昆勒》是「佛說精要的摘錄」,並且得到「佛陀的認可」,意指《昆勒》等同「佛說」。此外,託附於摩訶迦旃延的「撰集眾經」,也是為了合理解釋「第一次結集」無有《昆勒》集出的原因。因為摩訶迦旃延入滅於 佛陀入滅之前,「第一次結集」無有摩訶迦旃延的參與,所以將《昆勒》說是摩訶迦旃延的「撰集眾經」,就能解釋了「第一次結集」沒有集出《昆勒》的疑問。這一說法是指《昆勒》既是「佛說摘要」、「佛陀印可」,也就等同佛說了。

2-3 維護正法律的阿難系僧團

2-3-1 阿難系僧團的結集

在大天「五惡見事」的爭端中,阿難系僧團既不同意大眾部主張「阿羅漢有漏」的說法,也不接受優禪尼僧團分別說部主張的「阿羅漢不究竟」的見解,也不認同分別說部誣指「十事非律造成上座部與大眾部分裂」。

阿難系僧團為了維護佛陀教法的傳承,堅定的面對阿育王與分別說部、大眾部的壓迫,不僅不附從優波離系優禪尼僧團(分別說部)的「結集」,更能自行舉行阿難系僧團的「結集」,以資抗衡「異說橫流」。見分別說系銅鍱部《島王統史》(Drpavaṁsa)第七章、『三論玄義檢幽集』卷五(引真諦『部執論疏』):

『島王統史』12:「目犍連子受千比丘圍繞行法之結集。(三九)破斥異說者大慧之目犍連子,令確固上座說行「第三結集」。(四○)破異說,斥多數無恥之徒,輝揚教法說示《論事》

『三論玄義檢幽集』13:「王妃既有勢力,即令取破船,載諸羅漢,送恒河中。羅漢神通飛空而去,往罽賓國,或作浮鳩,……彼國仍起寺名浮鳩寺。……阿輸柯王問眾人云:諸阿羅漢,今並何在?有人答云:在罽賓國。即遣往迎盡還供養。大天先既改轉經教,雜合不復如本,諸阿羅漢還復聚集,重誦三藏。於此時中,所執有異,分成二部,一上座部,二大眾部。至此時,三藏已三過誦出:第一於七葉嚴中;第二毘舍離國內……七百人勘定重誦三藏也;第三即是此時也

在毘舍離僧團的大天舉「五事異法」,造成毘舍離僧團與阿難系僧團的爭議後,優禪尼僧團受阿育王命,將毘舍離僧團與阿難系僧團的爭議予以折衷處理,為此舉行了分別說部的「自部結集」。然而,分別說部舉行「自部結集」的內容,已經是「改轉經教,雜合不復如本」,形成不同於原有佛教教說的「異說」。阿難系僧團為了抗衡分別說部提倡的「菩薩」、「三十二相」、「如來十力、四無所畏」、「五上分結(無明最後斷)」……等等「異說」,不得不以阿難系僧團的力量舉行結集。阿難系僧團舉行結集的目的,應當是為了維護「第二次結集」的內容,抗拒揉雜的「異說」,舉行結集的時間應當是在阿育王時代,由優波鞠多領攝阿難系摩偷羅僧團的期間,此次的結集也是稱為「第三次結集」。

2-3-2 維持四部阿含聖典的結集

阿難系僧團的結集,在經法上,主要是保持「第二次結集」的四部聖典,無有第五部(《雜藏》、《雜部》、《小部》)傳誦的集出。根據阿難系說一切有部Sarvāsti-vādīṇ(音譯薩婆多部)傳誦的律藏記載,阿難系只有傳誦「四部阿含(阿笈摩)」,其它則「更無餘者」,可見阿難系沒有《雜藏》(《小部》)或「菩薩藏」的編集。見《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》『雜事』卷第三十九14

此蘇怛羅是佛真教。復作是言:『自餘經法,世尊或於王宮、聚落、城邑處說,此阿難陀今皆演說,諸阿羅漢同為結集。但是五蘊相應者,即以蘊品而為建立;若與六處、十八界相應者,即以處、界品而為建立;若與緣起、聖諦相應者,即名緣起、(聖諦)而為建立;若聲聞所說者,於聲聞品處而為建立;若是佛所說者,於佛品處而為建立;若與念處、正勤、神足、根、力、覺、道分相應者,於聖道品處而為建立;若經與伽他相應者,(於八眾品處而為建立);此即名為相應阿笈摩。若經長長說者,此即名為長阿笈摩;若經中中說者,此即名為中阿笈摩;若經說一句事、二句事乃至十句事者,此即名為增一阿笈摩』。爾時大迦攝波告阿難陀曰:『唯有爾許阿笈摩經,更無餘者』。

2-3-3 無有「阿毘達磨」的結集

從 佛陀初入滅,到佛滅116年阿育王時代的佛教分裂初期,自阿難傳至優波鞠多領導阿難系摩偷羅僧團期間,阿難系僧團依舊是重在「經法傳承」,是「專弘經藏,相傳未異」。由於阿難系僧團是「經師傳承」,學風是「唯弘經藏,不弘律、論二藏」,既不重「律」的宣揚(不是不持律),也不認同分別說部、大眾部改變經說的意見,當然就不會接受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及《昆勒》等「阿毘達磨」的傳誦,也不會有「菩薩」、「三十二相」、「如來十力」、「五上分結(無明最後斷)」……等等「異說」。見《三論玄義檢幽集》卷六15引據真諦Paramārtha 的《部執異論疏》:

「從迦葉已來,至優波笈多,專弘經藏,相傳未異。……至迦旃延子等,棄本取末,所說與經不相符。欲刊定之,使改末歸本,固執不從。再三是正,皆執不迴,因此分成異部」

見《三論玄義檢幽集》卷六16

上座弟子部(指重經之阿難系),唯弘經藏,不弘律、論二藏。……(佛滅後)至第三百年初,迦旃延尼子出世,於上座部出家,是弘對法(即阿毘達摩,又稱毘曇,即論),後弘經律,既乖上座本旨,所以鬪諍紛云」。

阿難系僧團是「唯弘經藏,不弘律、論二藏」的傳統,這個傳統一直到優波鞠多的時代還是如此。直到佛滅後約250 年迦旃延尼子改弘「不合經說」的阿毘達磨,造成阿難系僧團分裂後,才改變「唯弘經藏,不弘論藏」的傳統。

優波鞠多與阿育王是同一時期,也是佛教分裂為兩大師承、三大部系、五部僧團的時代,當時也是分別說部聲勢大盛的時期。如此可以確知,阿育王時期分別說部舉行自部結集,提倡神化的新教說,受到阿育王的大力支持,而當時由優波鞠多領導的阿難系僧團,則受到阿育王、分別說部及大眾部的壓抑、排擠。阿難系僧團為了維續正法律,在分別說部結集後,也舉行了結集。但是,阿難系僧團的結集,是維持「第二次結集」集成的四部聖典,不同於分別說部與大眾部的增新結集。阿難系僧團的結集,既無有新經義,也無有「阿毘達磨」的集成。

2-3-4 阿難系僧團的瓦解

2-3-4-1 說一切有部的《發智論》

阿難系僧團保持「依止經說」的原則,維持「第二次結集」集成的四部聖典傳誦,無有《雜部》(或《雜藏》)及「阿毘達磨(論)」的集出,極力抗拒優波離系分別說部及大眾部集出含攝「自部思想」的「新經說」及「阿毘達磨」。阿難系僧團維護正法的努力,自佛滅後116 年到佛滅後約250 年,僅僅維持了一百多年的時間。佛滅後約250 年時,阿難系僧團有迦旃延尼子受了分別說部《舍利弗阿毘曇》的影響,寫出違反傳統經說法教的《發智論》(又稱《發智經》,此論分為八篇,又稱《八犍度論》)。見《大智度論》卷二17

(佛)後百年阿輸迦王,作般闍于瑟大會,諸大法師論議異故,有別部名字。從是以來展轉,至姓迦旃延婆羅門道人,智慧利根盡讀三藏內外經書,欲解佛語故,作發智經八犍度」。

出自阿難系僧團的迦旃延尼子,雖受《舍利弗阿毘曇》的影響,但是在著作的《發智論》中,一方面保持原阿難系主張的「阿羅漢無漏」、「反對神化、理想化佛陀」,不說「三十二相」、「如來十力」、「辟支佛」或「緣覺」,卻又接受分別說部《舍利弗阿毘曇》提倡的「菩薩」、「五上分結」等新教說,認為「無明最後斷」,造成信仰典範及修證道次第是「與經不合」。見漢譯《發智論》18、漢譯《相應阿含》749 經(誤譯名《雜阿含》)、南傳《相應部》『道相應』1經:

《發智論》卷十一:「菩薩昔餘生中,造作增長感異熟果大宗葉業,由是因緣,展轉出生。」;卷八:「齊何名菩薩?答齊能造作增長相異熟業。得何名菩薩?答得相異熟業。如說慈氏汝於來世,當得作佛名慈氏,如來、應、正等覺。」;卷三:「五順上分結、謂色貪順上分結、無色貪順上分結、掉舉順上分結、慢順上分結、無明順上分結」。

《相應阿含》749 :「若起明為前相,生諸善法時,慚、愧隨生;慚愧生已,能生正見。正見生已,起正志、正語、正業、正命、正方便、正念、正定,次第而起。正定起已,聖弟子得正解脫貪欲、瞋恚、愚癡;如是聖弟子得正解脫已,得正知見:我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作,自知不受後有」

《相應部》45.1 :「諸比丘!以明為前,因生善法,隨生慚愧。諸比丘!隨明於有智者則生正見,有正見則生正思惟,有正思惟則生正語,有正語則生正業,有正業則生正命,有正命則生正精進,有正精進則生正念,有正念則生正定」。

《發智論》的內容,造成維護傳統經說的阿難系僧團(被稱為上座部)內部形成了對立。如《三論玄義檢幽集》記載19:「迦旃延子等,棄本取末,所說與經不相符。……再三是正,皆執不迴,因此分成異部」。「先弘對法(阿毘達磨),後弘經律」16的迦旃延尼子學團,不合於阿難系僧團原「重經」的學眾,造成阿難系僧團的分裂,迦旃延尼子學團分化為說一切有部20(梵Sarvāstivāda、巴Sabbatthivāda,音譯為薩婆多部,又稱為說因部),領攝了原阿難系僧團的化區──從西印優禪尼以北到東印毘舍離的北部,最北到北印的罽賓(犍陀羅,後稱迦濕彌羅)。原來阿難系「重經」的學眾為了避迦旃延尼子的學眾,遂遷往雪山轉稱為雪山部(巴Haimavata)。根據公元前一世紀世友論師的著作,由玄奘第三譯的《異部宗輪論》21記載:

「其上座部經爾所時,一味和合。三百年初,有少乖爭,分為兩部:一、說一切有部,亦名說因部。二、即本上座部,轉名雪山部」。

2-3-4-2 說一切有部的再分裂

阿難系僧團分裂為雪山部與說一切有部以後,不久,說一切有部南方鄰近優禪尼的有部學眾,捨棄了迦旃延尼子新著作的《發智論》,再改宗分別說部舊傳的《舍利弗阿毘曇》,遂從說一切有部分化出犢子部Vātsīputrīya。見龍樹Nāgārjuna《大智度論》卷二22、大眾部《舍利弗問經》23

《大智度論》:「佛在時舍利弗解佛語故,作阿毘曇,後犢子道人等讀誦,乃至今名為舍利弗阿毘曇

《舍利弗問經》:「他俾羅部(即上座部,指阿難系傳承),我去世時三百年中,因於諍故,復起薩婆多部及犢子部。於犢子部,復生曇摩尉多別迦部(巴Dhammuttarika 法上)、跋陀羅耶尼部(巴Bhaddayānika 賢冑)、沙摩帝部(巴Sammitiya 正量)、沙那利迦部(巴Chandāgārika 密林)。

犢子部形成後不久,犢子部學眾為了爭論《舍利弗阿毘曇》當中一偈的意旨,各取經義解說演述。因為解說的不同,犢子部遂分化為正量、法上、賢冑、六城(或稱密林)等四部。見《三論玄義》24引真諦『部執異論疏』:

《三論玄義》:「三百年從薩婆多出一部,名可住子弟子部,即是舊犢子部也!言可住子弟子部者,有仙人名可住,有女人是此仙人種,故名可住子。有阿羅漢是可住女人之子,故名可住子。此部是此羅漢之弟子,故名可住子弟子也。……舍利弗釋佛九分毘曇,名法相毘曇,羅睺羅弘舍利弗毘曇。可住子弘羅睺羅所說,此部復弘可住子所說也。次三百年中,從可住子部復出四部,以嫌舍利弗毘曇不足,更各各造論,取經中義足之!所執異故,故成四部:一、法尚部,即舊曇無德部也;二、賢乘部;三、正量弟子部;……四、密林部

自佛滅後116 年佛教發生部派分裂後,至佛滅後約250 年,阿難系僧團維護正法律的努力,長達一百三十餘年。由於受到分別說部《舍利弗阿毘曇》的影響,迦旃延尼子著作《發智論》,造成阿難系僧團在短短五十年之間,不僅分裂為雪山部、說一切有部、犢子部、正量部、法上部、賢冑部、六城部,各分派的思想及立場也莫衷一是。此後,「傳續經法」的阿難系僧團是徹底的瓦解,分裂出的各部系則改為「宣揚論義」的學風,並且宗仰各有不同。

特別是說一切有部,除了根本論的《發智論》(梵Jñāna-prasthāna-śāstra)以外,另外再發展出六部毘曇作為輔助,號稱「一身六足」。說一切有部的七論,除了《發智論》以外,另有:一、《法蘊足論》(梵Abhidharma-dharma-skandhapāda);二、《集異門足論》(梵Abhidharma-saṁgīti-paryāyapāda);三、《施設足論》(梵Prajñapti-śāstra);四、《品類足論》(梵Abhidharma-prakaraṇa-pāda);五、《界身足論》(梵Abhidharma-dhātu-kāya-pāda);六、《識身足論》(梵Vijñānakāya-pāda)。

除了說一切有部的七論以外,原本重經的雪山部,還有說一切有部分出的犢子部、正量部、法上部、賢冑部、六城部,都是宗仰分別說部的《舍利弗阿毘曇》。說一切有部傳誦的六足論,較早傳出的《法蘊足論》25、《集異門足論》,也有傳說是出自舍利弗。

2-3-5 阿難系師承的改變及爭論

2-3-5-1 阿難系師承的改變

根據《阿育王傳》26的記載,阿難系師承原是阿難、商那和修、優波鞠多,後來迦旃延尼子宣揚不合經說的「阿毘達磨(論)」,造成阿難系內部的對立而分出說一切有部。日後,說一切有部再加以改說師承的次第,而說「大迦葉、阿難、末田地、商那和修、優波鞠多」。見說一切有部《達摩多羅禪經》27

「佛滅度後尊者大迦葉、尊者阿難、尊者末田地、尊者舍那婆斯、尊者優波崛(多)」。

大迦葉增附在阿難之前的師承說法,可能傳出於佛滅後約250 年,阿難系僧團初次分裂為說一切有部與雪山部以後。當時的說一切有部,領攝了發展於摩偷羅地區的古阿難系僧團的化區。摩偷羅的古阿難系僧團第二師商那和修與第三師優波鞠多,都是聞名全印的大禪師。見漢譯《阿育王傳》卷五28

摩突羅國有優波鞠多,佛記教授坐禪最為第一。尊者商那和修度優波鞠多……尊者商那和修付囑法已,至彼罽賓入於禪定……商那阿羅漢,心善得解脫,心得自在慧」。

「聞摩突羅國有優波鞠多,雖無相好教授禪法最為第一」。

優秀的禪師出自經師傳承的事實,即使教派立場與阿難系對立的大眾部,也承認阿難系擅於禪法。如大眾部傳誦的《分別功德論》29說︰

阿難便般涅槃時,諸比丘各習坐禪」。

「重論」的說一切有部有可能為了標舉摩偷羅的禪法傳承,將佛世時重於禪修的大迦葉推崇為阿難的師尊,同時又為了推崇自部是「阿毘達磨」的正宗,又將阿難推崇是結集論藏的代表。見說一切有部傳誦的《十誦律》30

「長老摩訶迦葉,復問阿難:佛何處始說阿毘曇?阿難答言:如是我聞,一時佛在舍婆提。爾時佛告諸比丘:若人五怖、五罪、五怨、五滅。……如是一切阿毘曇集已」

其次,將末田地推重在商那和修(舍那婆斯)之前,應當是出自佛滅後約三百年間,當時說一切有部再分裂為迦濕彌羅的說一切有部,還有西印優禪尼以北到東印毘舍離北部的犢子部。因為迦濕彌羅的說一切有部與南方犢子部爭立,迦濕彌羅的說一切有部將北印迦濕彌羅的開教大師末田地,推崇在阿難之後、商那和修之前。此一時期的說一切有部,自稱是「根本說一切有部」,又將論的傳出者改說是大迦葉。見《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》『雜事』31

時迦攝波作如是念……摩窒里迦我今自說,於所了義皆令明顯:所謂四念處、四正勤、四神足、五根、五力、七菩提分、八聖道分、四無畏、四無礙解、四沙門果、四法句、無諍、願智及邊際定,空、無相、無願,雜修諸定、正入現觀及世俗智,苫摩他、毘缽舍那、法集、法蘊,如是總名摩窒理迦。……此是阿毘達磨」。

『雜事』提到的摩窒里迦,除了原有的四念處、四正勤、四神足、五根、五力、七菩提分、八聖道分等三十七道品以外,又另外說到四無畏、四無礙解、四沙門果……等,諸多為後世部派傳出的部義,並且都歸為阿毘達磨。當中說到的法集、法蘊,正是說一切有部傳誦的《法蘊足論》、《集異門足論》。

說一切有部改變阿難系原師承次第的目的,一、是要推崇有部既是經師(阿難)的傳承,同時也是禪師(大迦葉)的傳承;二、因為原說一切有部的再分裂,分為北印罽賓地區為主的說一切有部,還有從優禪尼地區北方向東,經摩偷羅直到毘舍離北方地區的犢子部系。當中宣教區在北印罽賓(犍陀羅、迦濕彌羅)的說一切有部,學眾多數淵源自迦濕彌羅的開教大師末田地,而南方犢子部的學眾多淵源自摩偷羅的商那和修。見《阿育王傳》卷四32

「尊者阿難欲入涅槃,即時大地六種震動。時雪山中五百仙人,……彼仙人中有一導首,將五百仙人翼從而來至阿難所,敬禮其足合掌而言:聽我出家。……尊者阿難化彼河水變成金地,乃至五百仙人出家皆得羅漢。是諸仙人在恒河中受戒故,即名為摩田提。……尊者阿難語言:世尊以法付囑於我而入涅槃,我今亦付囑汝之佛法而入涅槃,汝等當於罽賓國中豎立佛法。佛記:我涅槃後當有摩田提比丘,當持佛法在罽賓國。……尊者(摩田提)將無量人來入此國,自安村落城邑。摩田提將人飛向香山中,欲取鬱金種來至罽賓住之」

「尊者阿難語商那和修,佛以法付囑尊者迦葉,迦葉以法付囑於我。我今欲入涅槃,汝當擁護佛法。摩突羅國有優留曼荼山,當於彼立塔寺。時有長者兄弟二人,一名那羅,二名拔利,佛說此二檀越,當於此優留曼荼山造僧房阿練若處。摩突羅國有長者名鞠多,當生一子名優波鞠多,汝好度使出家,佛記此人,我百年後當大作佛事。商那和修答言:唯然受教」。

因此,罽賓的說一切有部,將罽賓的開教大師末田地推崇在摩偷羅的商那和修之前,是想藉著推崇末田地,一方面建立說一切有部在罽賓地區的權威地位,二方面作為南方犢子部的母部。

2-3-5-2 師承的爭論

因為優波離系分別說部(自稱上座部)在印大陸的化地部、飲光部、法藏部等三派,還有阿難系說一切有部及犢子部系正量、法尚、賢冑、密林(又稱六城)等四部,是部份信受(說一切有部)、或是全然信受《舍利弗阿毘曇》的論義,才會造成說一切有部及分別說部,都互指對方是自部(上座部)的支派,也都自稱是上座部正統。見錫蘭銅鍱部『島王統史』33、說一切有部傳玄奘譯《異部宗輪論》34

『島王統史』:「(佛滅達第二之百年時)於純粹上座部再起分裂,(即)化地、犢子之比丘等分離為二部。(四五)犢子部中有起分法上、賢冑、六城及正量四派。(四六)其後化地部中起分二派,說一切有、法護之比丘等,分離為二部。(四七)由說一切有而飲光,由飲光而說轉,由次第更起經說(指說經部)。(四八)由上座分出此等十一部……。(四九)

《異部宗輪論》:「次後,於此第三百年,從說一切有部,復出一部,名化地部。次後於此第三百年,從化地部流出一部,名法藏部,自稱我襲採菽氏師。至三百年末,從說一切有部,復出一部,名飲光部,亦名善歲部。

說轉部Saṁkrāntivādin(部主名鬱多羅Uttara,又稱鬱多羅部)及說經部Sutravādin(又稱修多羅部、經量部)的形成,約出現在佛滅後四百年(公元前一世紀末),兩部都是從說一切有部再分化出來的部派。先分出說轉部,後再分出說經部,但兩部常被誤以為是同一部派。見世友《十八部論》之三種譯本35

《十八部論》:「於四百年中,薩婆多部中更生異部,因大師鬱多羅,名僧迦蘭多,亦名修多羅部(應是鬱多羅部)。

《部執異論》:「第四百年中,從說一切有部,又出一部,名說度部,亦名說經部。

《異部宗輪論》:「至第四百年初,從說一切有部,復出一部,名經量部,亦名說轉部(應是說經部),自稱我以慶喜為師。

特別是「重經」的說經部,因為說一切有部有部份學眾反對「重論」發展的路線,宣稱「以阿難(慶喜)為師」36、「依經為量」,遂分化出說經部,又稱經量部,或被稱為「經部譬喻師」。雖然經量部不是宗仰分別說部的《舍利弗阿毘曇》,但因為源自說一切有部,也被分別說部視為支派。

三、阿難系與分別說部的論爭

3-1 異於古老經說的「分別說者」

根據南傳《島史》及覺音著的《善見律毘婆沙》,阿育王時代優禪尼僧團的目犍連子帝須主張「佛分別說」,教阿育王以「分別說」為準,審定何者為「正法之比丘」37,並採用一一審問的方式,排除「附佛」的「外道(非分別說者)」,再依奉行「佛分別說」的僧眾,舉行「結集」,作為統一佛教教說的根據。這是南傳銅鍱部對於師法傳承的源頭,優波離系優禪尼僧團的歷史陳述。然而, 佛陀是「因緣說」,或是「分別說」呢?

這個問題的答案,應當要從各部派傳誦的古老經說當中,探求各部派的「共說」才能確定。根據阿難系說一切有部傳誦的《相應阿含》與優波離系分別說部傳誦的《相應部》的共說, 佛陀應當是「說因緣者」,絕對不是「分別說」。見南傳優波離師承分別說系銅鍱部的《相應部》『因緣相應』20經38及阿難系說一切有部《相應阿含》296經:

《相應部》:『因緣相應』20 經:「世尊曰:諸比丘!我為汝等說緣起及緣生之法,汝等諦聽,當善思念,我則為說。……諸比丘!緣生而有老死;諸比丘!緣有而有生;諸比丘!緣取而有有;諸比丘!緣愛而有取;諸比丘!緣受而有愛;諸比丘!緣觸而有受;諸比丘!緣六處而有觸;諸比丘!緣名色而有六處;諸比丘!緣識而有名色;諸比丘!緣行而有識;諸比丘!緣無明而有行。如來出世、或不出世,此事之決定、法定性、法已確立,即相依性。如來證知此,已證知而予以教示宣佈,詳說、開顯、分別以明示

《相應阿含》296 經:「世尊告諸比丘:「我今當說因緣法及緣生法。云何為因緣法?謂此有故彼有,謂緣無明行,緣行識,乃至(緣生有老死),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。云何緣生法?謂無明、行……。若佛出世,若未出世,此法常住,法住、法界,彼如來自所覺知,成等正覺,為人演說,開示、顯發,謂緣無明有行,乃至緣生有老死。……如是隨順緣起,是名緣生法,謂無明、行、識、名色、六入處、觸、受、愛、取、有、生、老病死憂悲惱苦,是名緣生法。

依據阿難系僧團及優波離系分別說部傳誦之古老經法的「共說」,確證 佛陀是「說因緣者」,而不是「分別說」。此外,在兩部僧團各自傳誦的教說中,也是指出「佛為說因緣者」。見分別說系銅鍱部傳誦的《相應部》『因緣相應』21 經38、說一切有部《相應阿含》53經:

《相應部》『因緣相應』21 經:「諸比丘!如來具足十力,具足四無所畏,示知牛王之事,於眾中作獅子吼,轉梵輪,濟度眾生。﹝所謂﹞:色如是如是,色之集如是如是,色之滅如是如是;受如是如是……;想如是如是……;行如是如是……;識如是如是,識之集如是如是,識之滅如是如是。此有時即彼有,此生時即彼生。此無時即彼無,此滅時即彼滅。即緣無明有行,緣行有識……如是此是全苦蘊之集。依無明之無餘,依離貪滅乃行滅,依行滅乃識滅……如是此為全苦蘊之滅

《相應阿含》53經:「白世尊曰:「沙門瞿曇!何論、何說!」佛告婆羅門:「我論因、說因。」又白佛言:「云何論因?云何說因?」佛告婆羅門:「有因有緣集世間,有因有緣世間集,有因有緣滅世間,有因有緣世間滅

根據優波離系大眾部傳誦的《摩訶僧祇律》,在「第一次經典結集」時,聖弟子們是清楚的說出佛陀教說的核心是「因緣法」。見《摩訶僧祇律》卷三十二39

「時尊者大迦葉問眾坐言:今欲先集何藏?眾人咸言:先集法藏。復問言:誰應集者?比丘言:長老阿難。……時尊者阿難即作是念:我今云何結集法藏?作是思惟已,便說經言:『如是我聞,一時佛住鬱毘羅尼連河側菩提曼陀羅。尊者阿難適說是語,五百阿羅漢德力自在者,上昇虛空咸皆喟歎:我等目見世尊。……爾時,阿難說此偈言:勤修習正受,見諸法生滅,知法從緣起,離癡滅煩惱;勤修習正受,見諸法生滅,知法從緣起,證諸法滅盡;勤修習正受,見諸法生滅,知法從緣起;摧伏諸魔軍,勤修習正受,見諸法生滅,知法從緣起,如日除眾冥」。

除此以外,在《毘尼母經》40中提到佛說:「若人見十二因緣,是為見法,亦得見我」。「毘尼母」的意思,是指「毘尼」的摩呾理迦mātṛā(本母),這是毘奈耶(Vinaya 律藏)當中本母的論釋。過去根據日本金倉圓照博士的看法,認為漢譯《毘尼母經》(或作論,共八卷,已失譯者名,今附於秦錄),有可能是雪山部Haimavata 傳誦的律論41。金倉圓照認為在《毘尼母經》的第四卷中,有「此是雪山中五百比丘所集法藏」42的文載,據此推論《毘尼母經》可能是阿難系雪山部的傳誦。但是根據《毘尼母經》當中提到關於「五部阿含」與《論藏》的集成,而說到《論藏》的內容為:「有問分別、無問分別、相攝、相應、處所,此五種名為阿毘曇藏」43,又與分別說系《舍利弗阿毘曇》相合。如此看來,《毘尼母經》有可能是屬於分別說系分化於雪山之飲光部的傳誦。

在優波離師承大眾部《摩訶僧祇律》的記載中,佛陀教導需當「見生、滅法,知法從緣起」。根據阿難系說一切有部《相應阿含》49,103 經、優波離師承分別說系銅鍱部《相應部》『因緣相應』21經(見前引經文)、『蘊相應』89,126 經,兩部經誦的共同說法,「見生、滅法」也就是「見集、滅法」,而「見集、滅法」正是「明見十二因緣法」,並且「明見因緣法」即是得明、斷無明的核心法鑰。

《相應阿含》49經:「佛告阿難:善哉!善哉!應如是答。所以者何?色是生、滅法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生、滅法。知色是生、滅法者,名為知色;知受、想、行、識是生、滅法者,名為知(受、想、行、)識

《相應阿含》103經:「於五受陰,增進思惟,觀察生、滅:此色,此色集,此色滅;此受……。想……。行……。(此)識,此識集,此識滅。於五受陰如是觀生、滅已,我慢、我欲、我使一切悉除,是名真實正觀

《相應部》『蘊相應』89 經:「於五取蘊觀生、滅而住,(謂:)此是色,此是色集,此是色滅;此是受……;想……;行……;此是識,此是識集,此是識滅。彼若於此五取蘊觀生、滅而住者,隨伴五取蘊之我慢、我欲、我隨眠之未斷者,達永斷。

《相應部》:『因緣相應』21 經:「諸比丘!如來具足十力,具足四無所畏,示知牛王之事,於眾中作獅子吼,轉梵輪,濟度眾生。﹝所謂﹞:色如是如是,色之集如是如是,色之滅如是如是;受如是如是……; 想如是如是……; 行如是如是……;識如是如是,識之集如是如是,識之滅如是如是。……即緣無明有行,緣行有識……如是此是全苦蘊之集:依無明之無餘,依離貪滅乃行滅,依行滅乃識滅……如是此為全苦蘊之滅

《相應部》『蘊相應』126 經:「於此處有有聞之聖弟子。有色集法者,如實知有色集法。有色滅法者,如實知有色滅法。有色集、滅法者,如實知有色集、滅法。有受集法者……乃至……;有想集法者……乃至……;有行集法者……乃至……;有識集法、滅法者,如實知有識集、滅法。比丘!說此為明,如是為明人

在 佛陀的教法中,開示、顯發的是「因緣說」,教導的禪法也是「觀五陰的集法與滅法」,也就是「觀十二因緣法」,是修「因緣觀」,而不是「分別觀」。見阿難系說一切有部《相應阿含》68,1307經、優波離師承分別說系銅鍱部《相應部》『六入相應』107經、『蘊相應』94經:

《相應阿含》68經:「世尊告諸比丘:常當修習方便禪思,內寂其心,如實觀察。云何如實觀察?如實知此色,此色集,此色滅。此受……。想……。行……。(此)識,此識集,此識滅。

云何色集?受、想、行、識集?緣眼及色眼識生,三事和合生觸,緣觸生受,緣受生愛,乃至純大苦聚生,是名色集(受、想、行、識集)。如是緣耳……。鼻……。舌……。身……。緣意及法生意識,三事和合生觸,緣觸生受,緣受生愛,如是乃至純大苦聚生,是名色集,受、想、行、識集

《相應部》『六入相應』107 經:「諸比丘!說世間之生起與滅沒。且諦聽。諸比丘!以何為世間之生起耶?以眼與色為緣,而生眼識,三者和合為觸,依觸之緣生受,依受之緣生愛,依愛之緣而取,依取之緣而有,依有之緣而生,依生之緣而有老死、憂悲苦惱絕望,此即世間之生起。以耳與聲為緣……以鼻與香為緣……以舌與味為緣……以身與觸為緣……以意與法為緣……依生之緣而有老死、憂悲苦惱絕望。此即世間之生起。……

《相應部》『蘊相應』94 經:「諸比丘!色是世間之世間法。如來現等覺現觀於此,而說現等覺現觀、示教、立說、開顯、分別、顯發。……受是世間之世間法……想是世間之世間法……行是世間之世間法……識是世間之世間法。如來現等覺現觀於此,而說現等覺現觀、示教、立說、開顯、分別、顯發。

《相應阿含》1307 經:「何等為世間?謂五受陰。何等為五?色受陰,受受陰,想受陰,行受陰,識受陰,是名世間。

因此,依據兩大師承、三大部派傳誦的古老經說及律戒的傳誦內容,證明了 佛陀是「說因緣法」,教導「修因緣觀」,絕對不是目犍連子帝須主張的「佛陀是分別說」。目犍連子帝須主張「佛陀是分別說」,提倡「分別說」與「分別觀」的「部派論義」,是將優波離系優禪尼僧團導向「異於經說」的方向發展。此外,受阿育王大力支持的目犍連子帝須及優禪尼僧團,經由「自部結集」及廣傳法教,企圖主導佛教、統一佛教的教說,只是讓佛教從此陷於教說紛亂、對立分裂的困境而已。

3-2 「說因緣者」與「分別說者」

佛教部派分裂以後,對於自稱是「上座部正統」,主張「佛分別說」的優禪尼地區優波離系分別說部僧團,阿難系僧團的態度和立場,實際上是不予認同。在阿難系僧團與優波離系僧團的對抗中,阿難系僧團針對分別說部的批判是相當的直接。

例如:在阿難系僧團分裂以後,自阿難系僧團分化出的說一切有部,既自稱是說因部Hetuvādin(音譯育多婆提,相應論44),又自稱「應理論者」,而將主張「佛分別說」的優禪尼僧團稱為「分別說部、分別論者Vibhajjavādin(音譯毘婆闍婆提,分別論)」。見說一切有部傳誦的《相應阿含》53 經45、《大毘婆沙論》第九卷46

《相應阿含》:「白世尊曰:「沙門瞿曇!何論、何說!」佛告婆羅門:「我論因、說因。」又白佛言:「云何論因?云何說因?」佛告婆羅門:「有因有緣集世間,有因有緣世間集,有因有緣滅世間,有因有緣世間滅

《大毘婆沙論》:「問:此中誰問、誰答?誰難、誰通?答:分別論者問,應理論者答;分別論者難,應理論者通

分別說部、分別論者(巴Vibhaṅgavādin,毘婆闍婆提),指的就是優禪尼的教派系統,包括了化地部、法藏部、飲光部及錫蘭的銅鍱部等四派。如《大乘成業論》47提到「赤銅鍱部經中,建立有分識名」;《攝大乘論(無性)釋》48:「如是等分別說部,亦說此識名有分識」;《成唯識論》49:「上座部經分別論者,俱密說此名有分識」。師承自優禪尼僧團的錫蘭赤銅鍱部,正是說一切有部指稱的「分別說部、分別論者」。

說一切有部是將分別說部(巴Vibhajjavādin,毘婆闍婆提)當作「不正分別、顛倒、不相應」的通名。見說一切有部《阿毘曇毘婆沙論》卷五十四50

「如毘婆闍婆提說,有十二顛倒,謂無常有常、想顛倒、心顛倒、見顛倒;苦有樂、想顛倒、心顛倒、見顛倒;無我有我、想顛倒、心顛倒、見顛倒;不淨有淨、想顛倒、心顛倒、見顛倒。……佛經說:佛告比丘,此四顛倒,想顛倒、心顛倒、見顛倒,乃至廣說。……如說佛告比丘:若有四顛倒,所顛倒者,當知皆是愚小凡夫。……問曰:若顛倒但有四者,毘婆闍婆提所引經,云何通耶?答曰:想、心親近顛倒故,亦名顛倒」。

這是指涉「分別說者」是「顛倒者」、「不相應正法」。反之,說一切有部(說因部Hetuvādin,音譯育多婆提)則自視是「相應正法」者。見《雜阿毘曇心論》卷四51

「二師異說故,毘婆闍婆提,欲令不相應;育多婆提,欲令相應」。

分別說部編集的《舍利弗阿毘曇》,當中有「心性清淨,離客塵垢」的「唯心觀」。見《舍利弗阿毘曇》卷二七52

心性清淨,為客塵染,凡夫未聞,故不能如實知見,亦無修心。聖人聞故,如實知見,亦有修心。心性清淨,離客塵垢,凡夫未聞,故不能如實知見,亦無修心。聖人聞故,能如實知見,亦有修心。

針對分別說部(毘婆闍婆提)主張的「心性清淨」說,說一切有部(育多婆提)是加以駁斥。見《阿毘曇毘婆沙論》卷十五53

「復次或有說:心性本淨,為客煩惱所覆。如毘婆闍婆提說:心性本淨,彼客煩惱生,覆心故不淨。(育多婆提)問曰:若當心性本淨,客煩惱覆故不淨可爾者,何不以本性淨心,令客煩惱亦淨耶?汝若不說以心淨故,令客煩惱淨者,為有何因緣?復次,為心先生,後客煩惱生?(或)為俱生耶?若心先生,後客煩惱生者,則心住待客煩惱,客煩惱生,然後覆心。若作是說,是則一心住二剎那。若當俱者,為以何時言心性本淨?復次,無未來世,以住本性淨心。是故(育多婆提)為止他義,自顯己義,亦欲說法相相應義故,而作此論。」

分別說部《舍利弗阿毘曇》主張的「心性清淨」,應當是後世「唯心」思想的源頭54,近代漢傳菩薩道印順老法師也發現到這一事實。見印順《唯識學探源》:

「《舍利弗阿毘曇》說心性本淨與離垢清淨,尤其把性淨看做有沒有修心的重要關鍵,成為出離生死必先理解的條件。使我們自然的聯想到《楞嚴經》的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」,覺得它有同樣的意趣。《舍利弗阿毘曇》裡,除心性本淨以外,還有我法二空的思想。大眾與分別說系,都在倡導心性本淨,可見這並不是後起的思想了。」

  • 1. 見南傳《島史》:參臺灣元亨寺出版 南傳大藏經 第60冊 p.34-12~14
  • 2. 見《三論玄義》:參大正藏T45 p.8.2-8~11
  • 3. 見《摩訶僧祇律》卷三二:參大正藏 T22 p.491.3-16~22
  • 4. 見《分別功德論》卷一:參大正藏 T25 p.32.2-8~13
    見《分別功德論》卷二:參大正藏 T25 p.35.3-23~25
  • 5. 見大正藏《增壹阿含》卷三十四之(三):參大正藏 T2 p.739.1-12~14
    「我本未成佛道為菩薩行,坐道樹下,便生斯念:欲界眾生為何等所繫。」
  • 6. 見《十八部論》:參大正藏T49 p.18.2-10~27
  • 7. 見《異部宗輪論》:參大正藏T49 p.15.2-25 ~ p.15.3-19
  • 8. 見《分別功德論》卷一:參大正藏 T25 p.32.1-19~20
  • 9. 見《大智度論》初品卷二、卷十八:參大正藏 T75 p.70.1-18~22;p.192.2-3~6
    「佛在時舍利弗解佛語故,作阿毘曇。後犢子道人等讀誦,乃至今名為舍利弗阿毘曇。摩訶迦旃延佛在時,解佛語作昆勒,(昆勒秦言篋藏)乃至今行於南天竺。」
    「昆勒有三百二十萬言,佛在世時大迦栴延之所造。佛滅度後人壽轉減,憶識力少不能廣誦,諸得道人撰為三十八萬四千言。」
  • 10. 見印順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p.17 :參 臺灣正聞出版社1994年七月七版
  • 11. 見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》卷四:大正藏T50 p.241.2-12~29
  • 12. 見《島王統史》第七章:參臺灣元亨寺 1997 出版《漢譯南傳大藏經》第65冊 p.53-7 ~13
    見《大王統史》第五章:參臺灣元亨寺 1997 出版《漢譯南傳大藏經》第65冊 p.186-14〜187-13
    見《善見律毘婆沙》卷二:參大正藏 T24 p.684.1-25 〜 p.684.2-14
  • 13. 見《三論玄義檢幽集》卷五:參大正藏 T70 p.456.2-7〜23
  • 14. 見《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》『雜事』卷第三十九:大正藏T24 p.407.2-17〜p.407.3-4
  • 15. 見《三論玄義檢幽集》卷六:參 大正藏 T70 p.463.1-24〜p.463.2-12
  • 16. a. b. 見《三論玄義檢幽集》卷六:參大正藏 T70 p.463.1-24~25;p.463.3-15~17
  • 17. 見《大智度論》卷二:參大正藏 T25 p.70.1-6~12
  • 18. 見《阿毘曇發智論》卷十一:參大正藏 T26 p.974.2-7~8
    見《阿毘曇發智論》卷十八:參大正T26 p.1018.1-14~16
    見《阿毘曇發智論》卷三:參大正藏 T26 p.929.2-15~17
  • 19. 見《三論玄義檢幽集》卷六:參 大正藏 T70 p.463.1-24~p.463.2-12
  • 20. 見《三論玄義檢幽集》卷六:參大正藏 T70 p.463.1-24~p.463.2-12
  • 21. 見《異部宗輪論》:參大正藏 T49 p.15.2-8〜11
  • 22. 見《大智度論》『初品』卷二:參大正藏 T25 p.70.1-18~22
  • 23. 見《舍利弗問經》:參大正藏 T24 p.900.2-28~p.900.3-2
  • 24. 見《三論玄義》:參 大正藏 T45 p.9.3-1~16
  • 25. 參印順《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》:
    本論雖題為尊者大目乾連(Mahāmaudgalyāyana)造,然而稱友(Yaśomitra)的梵文《俱舍釋論》及西藏傳說,皆說是舍利弗(Śāriputra)造。巴利論藏七論中,與本論的內容最似者為《分別論》(Vibhaṅga)。比對兩者,本論有而為《分別論》所闕者,為第二〈預流支品〉至第六〈聖種品〉等五品;《分別論》有而本論闕者,有〈道分別〉、〈無礙解分別〉、〈智分別〉、〈法心分別〉等;本論的第十三〈無色品〉及第十四〈修定品〉,是在《分別論》的〈定分別〉之中。其他兩本一致。
  • 26. 見《阿育王傳》卷六:參大正藏T49 p.126.2-7~9
    「尊者(優波)鞠多……語提多迦言:子!佛以法付囑迦葉,迦葉以法付囑阿難,阿難以法付我和上商那和修,商那和修以法付我,我今以法付囑於汝。」
  • 27. 見《達摩多羅禪經》卷上:參大正藏T15 p.301.3-6~10
    「佛滅度後尊者大迦葉、尊者阿難、尊者末田地、尊者舍那婆斯、尊者優波崛、尊者婆須蜜、尊者僧伽羅叉、尊者達摩多羅、乃至尊者不若蜜多羅,諸持法者以此慧燈次第傳授。」
  • 28. 見晉譯《阿育王傳》卷五:參大正藏 T50 p.120.2-5~14;p.121.2-7~8
  • 29. 見《分別功德論》卷二:參大正藏 T25 p.34.1-25~26
  • 30. 見《十誦律》『五百比丘結集』卷六十:參大正藏 T23 p.449.1-19~p.449.2-6
  • 31. 見《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》『雜事』卷四十:參大正藏 T24 p.408.2-2~14
  • 32. 見晉譯《阿育王傳》卷四:參大正藏 T49 p.116.1-17~27;p.116.2-1~4
    見晉譯《阿育王傳》卷四:參大正藏 T49 p.116.3-8~10
    見晉譯《阿育王傳》卷四:參大正藏 T49 p.115.3-10~19
  • 33. 見『島王統史』第五章學派及師資相承:參 臺灣元亨寺出版《漢譯南傳大藏經》第65冊 p.32-14〜p.33-3
  • 34. 見《異部宗輪論》一卷:參大正藏 第49冊 p.15.2-14~18
    見《十八部論》(見『文殊師利問經』卷下「分別部品」第十五):參大正藏 第49 冊 p.18.1-29~p.18.2-3(羅什古譯『十八部論』已失佚,為後人取部份於『問經』中)「即此三百年中,薩婆多中更生異部,名彌沙部。彌沙部中復生異部,因師主因執連(以目犍連子帝須為師),名曇無德。即此三百年中。薩婆多部中更生異部,名優梨沙,亦名迦葉惟。」
    見真諦譯《部執異論》一卷:參大正藏 第49 冊 p.20.2-14~18
    「於此第三百年中,從說一切有部,又出一部,名正地部。於此第三百年中,從正地部,又出一部,名法護部,此部自說勿伽羅是我大師。於此第三百年中,從說一切有部,又出一部,名善歲部,亦名飲光弟子部。」(*正地部即化地部,為南方分別說部之本部所化)
  • 35. 見《十八部論》一卷:參大正藏 第49冊 p.18.2-3~5
    見《部執異論》一卷:參大正藏 第49冊 p.20.2-19~20
    見《異部宗輪論》一卷:參大正藏 第49冊 p.15.2-18~20
  • 36. 見《異部宗輪論》一卷:參大正藏 第49冊 p.15.2-20
    「從說一切有部,復出一部,名經量部。……自稱我以慶喜(即阿難)為師。」
  • 37. 見《大王統史》第五章:參臺灣元亨寺出版《漢譯南傳大藏經》 第65冊 p.187-1~6
  • 38. a. b. 見南傳《相應部》SN12.20 :參臺灣元亨寺出版 《漢譯南傳大藏經》第14冊p.29~p.32
    見大正藏《雜阿含》SĀ296經
  • 39. 見《摩訶僧祇律》卷三十二:參大正藏T22 p.491.2-21 ~ p.491.3-15
  • 40. 見《毘尼母經》卷四;參大正藏T24 p.820.2-13~14
  • 41. 見平川彰博士《律藏之研究》的引據p.263~p.264
  • 42. 見《毘尼母經》第四卷:參大正藏 T24 p.818.3 ~ p.819.1-1; p.819.1-29~p.819.2-1
    「諸比丘欲集法藏,時摩訶迦葉以手拍地,聲震之響喻如銅鍾。……此是雪山中五百比丘所集法藏。」
  • 43. 見《毘尼母經》卷三:參大正藏 T24 p.818.1-28~29
  • 44. 見《大毘婆沙論》卷十五:參大正藏T27 p.108.3-17~18
  • 45. 見漢譯《雜阿含》第53經:參大正藏T2 p.12.3-21~22
  • 46. 見《大毘婆沙論》卷九:參大正藏T27 p.43.1-5~7
  • 47. 見《大乘成業論》:參大正藏T31 p.785.1-12~15
    「故定應許異六識身。有如上說,持種識體即依此識。赤銅鍱部經中,建立有分識名;大眾部經名根本識。」
  • 48. 見《攝大乘論(無性)釋》第二卷:參大正藏T31 p.386.2-16~17
    「如是等分別說部,亦說此識名有分識。」
  • 49. 見《成唯識論》第三卷:參大正藏T31 p.15.1-19~22
    「大眾部阿笈摩中,密意說此名根本識,是眼識等所依止故。譬如樹根是莖等本,非眼等識有如是義。上坐部經分別論者,俱密意說此名有分識。」
  • 50. 見《阿毘曇毘婆沙論》卷五十四:參 大正藏T28 p.387.2-21〜p.387.3-17
  • 51. 見《雜阿毘曇心論》卷四:參 大正藏T28 p.907.2-21〜22
  • 52. 見《舍利弗阿毘曇》緒分『假心品第七』卷二七:參大正藏 T28 p.697.2-18~22
  • 53. 見《阿毘曇毘婆沙論》卷十五:參 大正藏T28 p.109.3-29 ~ p.110.1-10
  • 54. 見印順《唯識學探源》p.99 :參照 正聞出版社1990 年十月新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