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陀正覺後2450年/西元2018年

嫉妒的覺知與息止(上)

『嫉妒的覺知與息止』是筆者寫成於2001 年的作作品,至今已歷經有十年,當時此篇內容僅作為學團內部的修學教材,從未對外界發表流通。原因是文章的內容,是從佛法的修證方法及次第,洞明心理人格與行為特質的觀察、了知,進而依據「此生故彼生;此滅故彼滅」的準則,開展息止迷惑、貪愛與嫉妒的正道,確立「四聖諦」的修證綱領。這是屬於經法、禪法與現實身心、生活,得以相應一致的實修指南,有助於生活中的修行與解脫。然而,本文當中的修行次第是「先斷無明,後斷貪愛」,不同於「無明最後斷」之後世新出的「部義」,也不同於部派的諸多見解,卻是契合於古老的經說、禪法。

基於2001 年的華人佛教圈,對於古老經法的認識識不普遍,各方研究也還談不上成熟,而文章內容又涉及經法、禪法與多面向的心理人格觀察,當時為了避免諸方無謂的謗法,或是某些讀者只知用於「外觀」而不「內覺」,反而會害了許多佛門的善良修行者,所以內容不對外流傳。2004 年法雨道場的明法法師,曾向筆者要求分享文章的部份內容,從而得知此文之部份。2006 年明法法師將部份內容刊於『法雨雜誌』,公開登載供十方閱讀、下載。現今原始佛法的確立與宣化,經由中道僧團與原始佛教會的努力,已經公開化。因此,本文指陳的教說根據與修證次第,應可公諸於世了。

前言

對於一個研究佛法的人來說,認識 佛陀的生平事蹟與思想,是最為重要與根本的所在,其次才是對佛教的流傳歷史與制度、規範的認識。因為這有助於了解佛法流傳、演變的始末因由,探知佛教傳佈方法的原型與思想的改變,釐清佛法的原貌與適應社會的方式。然而,我們對於這些應當知道的課題,即使已有了深入的研究與了解,也只是對 佛陀的思想與佛教的發展,有著深入研究與了解而已!這不表示我們已經充分了解自己,並且知道自身問題的所在。如果我們學習佛法的目的,不是只要作為一個專業的研究者,或只是作一個對佛法具有深入了解的出家人、信眾,那麼透過佛法的啟發,進而認識、解決當前自身的問題與苦惱,才是真正的重點了。

長久以來,人們多將「嫉妒」的發生,視為一種人格或道德上的瑕疵,所以人們多會掩飾與拒絕承認本身的「嫉妒」心理,也會避免指出他人的「嫉妒」作為,因為在世俗的社會裏,這無異是承認自己或指責他人在人格、道德上的缺陷,而這正是一種世俗上的社交忌諱。然而,「嫉妒」原本就不是人格與道德層面的問題,而是經由普遍常見的心理與經驗,交互影響與激發出的情欲衝突現象,所以不是訴之於道德性的啟發、教化或規戒,即可予以消除的問題,也不是藉由彼此情感的交流與相互的認同,就可以徹底滅除或改變的事實,更不是人格高尚者就能避免發生的心理。

「嫉妒」幾乎是無所不在的發生在人群之間,不論是親子、夫妻、兄弟姊妹、師生、朋友、親密的情人,或是信念上的同志,以及任何男女老少之間,都有產生「嫉妒」的可能,即使是善人與善人、宗教師與宗教師之間,也不例外。因此,在人格高尚者、善人、教育家、宗教師、親人及摯友之間,「嫉妒」可說是普遍存在的事實,但卻是說不出口的內在問題。這是因為人們所嫉妒的對象,往往就是相當熟悉與親近的人,或者是具有更勝於自己的人格、善績、智慧與成就的人。最重要的是,人們即使知道內心懷抱「嫉妒」的心緒,也難以自我克制與息止「嫉妒」得發生。多數的人會因為無法解除嫉妒的煎熬,難以坦然的承認在嫉妒心理的背後,隱藏著欲望與驕慢所交織而成的「自我期許」,而拒絕承認自己確實妒忌著別人。不僅如此,甚至會更進一步將嫉妒引發的對立、忿怨、攻訐、破壞的心緒及行為,予以合理化或神聖化,而這些表現在冷靜的旁人看來,就是在「嫉妒」的情欲衝突中,陷於「狂迷」的處境。

「嫉妒」不僅是人們常發生的心理與經驗,也是關涉最廣的情欲心理,並且是人會掩飾與拒絕承認的事實,同時也是最難消除與排解的情欲糾纏。若要息止「嫉妒」的發生及逼迫,只有經由當事者對本身「嫉妒」心理的充分自覺,並且確實的遠離「嫉妒」的發生因素,才有可能達至。

一、「嫉妒」的認識

「嫉妒」的本質是情欲性的心理現象,它的發生多是因為在「自我期許」的實現上,見到他人的表現與成就,高於自己的實現程度時,經由內心對他人成就的「欣羨欲」與對自己的「挫敗感」,兩者相關而糾結產生的情欲矛盾與錯亂。換言之,「嫉妒」的心理,實質是出自對「實現自我期許」的欣樂、渴盼與肯定的情欲,當「面見」到他人的表現與成就,體現了自己欣盼的「自我期許」或理想時,尤其是在實現「自我的期許」上,自己相較於他人有所不足、落後時,內心即產生「自我的挫敗感」。「挫敗感」不僅會引發焦慮、慌亂、鬱悶、懊惱、不滿、憤怒的情緒,也會對讓自己「感到挫敗」的他人,浮現起不安、逃避、拒絕、忿怒、對立及否定的情欲,在此同時則更加強了實現「自我期許」、願望、理想的渴求。此時,當事者的心中,在對於「自我期許」的肯定及渴求的同時,當下卻又對他人體現了符合自己所「自我期許」的成就,有著拒絕、對立與否定的心理。在於同一「自我所期許的價值」上,當期待者與實現者不同時,會使期待者對於實現者產生既欣羨又憤拒、既認同又對立的心緒。這二種互為極端、難以兩立的心緒與情欲,並陳糾結、兩極拉扯的結果,是使人的心理陷於自相矛盾與錯亂的情欲狀態,而這就是「嫉妒」。

例如:一個希望與期許能夠擁有進口名車的人,當自己無法達成此一願求,卻又見到他人擁有名車時,內心是既欣羨與肯定對方的成就,卻又拒絕面對、接受與承認此一事實。內心既期待、羨慕能擁有名車,卻又憤怨名車被他人擁有,這相關發生卻又相互拉扯、糾結與對立的兩極情欲,就是「嫉妒」。這兩極糾結、拉扯的情欲,會讓人傷害車主而後佔用或破壞名車,或是竊用車子後再破壞,或是直接的破壞車子。換言之,由「實現自我期許」與「挫敗感」糾結而成的「嫉妒」,一般會讓人先採取「抗拒挫敗心緒的拒絕、攻訐引起挫敗感的來源」,而後則加緊腳步的「滿足實現自我期許的需求」,最後是徹底的消除「引起挫敗感的來源」。

「嫉妒」除了會引起抗拒與對立之外,還會再引發慌亂、焦慮、妄想與自大,甚至狂迷的心理病症。所以,伴隨「嫉妒」而來的,往往是對「自我挫敗」的掩飾與偽裝,還有對「已實現自身期許」的他人,採取非理智、莫須有的逃避、輕慢、譏嫌、猜忌、抗拒、對立與破壞,同時也會以誠懇、正直、公義的面目與行為,來遮掩「嫉妒」的心理,並且合理化本身作的對立、迫害的狂迷作為。例如:一個自我深刻期許達成某種職場成就的人,當自己無法實現此一自我期許與理想時,卻面見到職場的同事獲得此一成就,內心是既欣羨又抗拒,一方面欣羨與肯定此一自己「期許」的成就,二方面想要遠離對方,也不願親友、同事認同與肯定對方的成就。此時,內心會不自覺、禁不住的想刺探對方的缺失,否定對方的成就,為了舒緩內心的不安及挫敗感,更會不自覺的輕慢、譏嫌對方,「很自然」的看到對方的「不足與過失」,並且會「不經意」的告之大眾,甚至會製造一些「莫須有」的過失,藉以誣陷、醜化對方,卻又裝出一副誠懇、正直、公義的面孔,來掩飾自己的「嫉妒」,但又想不出自己的作為有何不妥,這就是世俗所謂的「同行相嫉」。

因此,「嫉妒」不僅是當事者自陷於情欲的錯亂與狂迷,更讓被嫉妒者處於非理性且無準則的拒絕、對立或傷害中。因為對當事者而言,只有被嫉妒者受到了挫敗,或是消滅,才能減輕自己的「挫敗感」,平復欣羨、渴求與挫敗、忿怨所交織而成的情欲錯亂,並舒緩心中焦慮、慌亂、鬱悶、懊惱、不滿、忿怨與憤怒的情緒。因此,道德的陶冶與規範,理性的約制與說服,感性的真情交往,或是恩義的對待與寬容的退讓,乃至所謂的心理諮商與輔導,都無法真正的澆息「嫉妒的火燄」,除非當事者的內心對「自我期許」、願望、理想的情欲,能夠度越及止息。但是,這對世上絕大多數的人而言,根本是近乎不可能的事,所以「嫉妒」也就成為人間普遍、常見的現象了。特別是在「相近之人生期許」的社群裏,也就是相同的行業、信仰、身份、志向、地位、職場與情感圈中,相輕、相嫉、相爭更是無可避免的事情。1984年美國好萊塢的電影產業,出產了一部探索「嫉妒」的影片――阿瑪迪斯(AMADEUS),片中敘述的是十八世紀的音樂神童沃爾夫岡·阿瑪迪斯·莫扎特(Wolfgang Amadeus Mozart),受到音樂家安東尼奧·薩列禮(Antonio Salieri)的「嫉妒」及陷害,片中對于「嫉妒」有生動的表演與細膩的闡述。

二、「嫉妒」的心理背景

「嫉妒」不是獨自發生與單獨存續的心理現象,當中實有著相關不可分的情欲成份與理性認知基礎。人若要確切的了解「嫉妒」,就不得不對相關的心理及發展,作一周詳、深入的觀察不可。

「嫉妒」的主要心理背景,是對於某種特定事物、行為表現或社會價值的「欲求」,而此一渴求情欲的發生,是立足於過往所達成的「確定自我」的「勝任經驗」上,或是建立在「情欲的滿足」與「信受的價值」之上。這是因為已有的勝任的經驗、情欲的滿足,或是信受價值的實現,會幫助人在心理上形成「自我確定感」,並引起安適及愉悅的情緒,而這些情緒是因為大腦分泌出β內啡呔,並提昇了腦血清素、正腎上腺素所致。這些生化機制會使生物重覆的進行形成「確定」的過往經驗,並從腦內生化反應來饋制行為的模式,以有效的維護物種的生存績效。反之,若是行為經驗帶來的是「不確定感」,即會引起焦急、疑慮、慌亂、不安與鬱悶、沮喪、疲厭、憂傷的情緒,這是和體內去甲腎上腺素的分泌,腦血清素下降有相當的關連。這種生化反應的作用,約制了生物的接納心緒與進取行為,促成逃避困境與避免重覆的進行「不確定性」的行為經驗,目的是避免無益的作為及保護物種的生存機會。如是藉由行為經驗與人類腦內生化反應的相互配合與約制,則勝任經驗、情欲滿足與信受價值的體現,能夠相關影響的重覆引發愉悅的饋制反應,或約制困厄經驗的重覆性。因此,人類對於勝任經驗、情欲滿足與信受價值的體現,會產生「渴求」的情欲反應,並且一再的追逐不休,而生物的生化制制反應,也會逃避與拒絕造成「不確定感」的挫敗經驗,以減少無助於存續及開展的行為模式。這正如油門與煞車一般,確定者則前進,不確定者則停車,這是為了保護安全,並儘快的到達目的地。

當浮現出過往的愉悅、喜樂的記憶時,生化性的約制作用,即起了制約行為的功能,首先是經由腦內分泌的生化反應,讓大腦產生了似同過往的愉悅及喜樂的情緒感受,並因此發生了約制重覆過往經驗的行為及心理,也就是引起想要「再次的面臨愉悅、喜樂經驗的欲願」,而這就是「渴求」的情欲。緊隨著「渴求」情欲而發生的,是人對於想要再次體驗的愉悅、喜樂經驗,產生再次經驗時的想像與臆測。這些想像及臆測的作用,是一方面更強烈的激發重覆過往經驗的情欲,此即通俗所謂的「欲求」,另一面進而誘導理智為「實現經驗」進行事前的「風險推測」、「成敗利弊的估算」、「行動計劃」及「利損行為的規範」。簡單的說,在身心的生化饋制機制下,情欲是決定「要或不要」的決策者,而理智多只是評估「利弊得失」、「價值估算」與規劃「行動指南」的助手而已!理智充其量只能透過得失利弊的估算,或是認知價值的比對、衡量的方式,重建引發情欲的認知結構,進而平緩經由情欲反應的影響而形成的迫切感,並延緩或暫時停止實現情欲的行動,舒緩情欲不滿的焦躁與鬱悶。但是,經由邏輯思辨(理智)而重建的「利弊與價值認知」,卻無法真正「否決」情欲的「渴求」,也不能徹底的消除「渴求」所引起的身心躁動。反之,在「不確定」的挫敗經驗上,理智也只能經由對個人利弊與社群價值的衡量,來減輕「情欲」上的疲厭感,以「說服自己」及激勵違反情欲傾向的「理性」作為,並提振與激發陷於疲厭不前的欲願。然而,就事實而言,僅憑理智的作用,是無法實際有效的改變情欲上的疲厭感,也無法真正有力的形塑出某種情欲的願求。除非此一出於「邏輯計算的理性行為」,能從實踐中獲得「確定自我」的勝任經驗,並且此一勝任經驗,帶給當事者相當的愉悅、喜樂的情欲感受,這才能將「理智認知的價值」有效的轉化成「情欲的渴求」,並形成重覆此一「確定自我之勝任經驗」的內在動力。否則,理智所激起的行動力,不僅無法與情欲的行動力相比,也將一次比一次的疲弱,直到無所行動為止。如同世俗所言,感情是無法勉強的,勉強下的作為也不會長久。

當再次的體驗「愉悅、喜樂經驗」的想像與臆測,強化了「渴求」的情欲,而理智也為「實現愉悅經驗」作了事前的「成敗利弊的估算」與「行動規劃」之後,緊接著關於「滿足渴求」的實現方法、實現的次第、實現的程度、實現的時空,以及實現所及的人、事、物,即會次第的構思出來。此時,將這些相關於「渴求」的眾多層面,予以真實的體現,即是內心的目標、理想、願望與「自我期許」了。簡單的說,當「渴求」的「實現內容」已經構思而清楚浮現時,「渴求內容的實現」就必然的成為人們的「自我期許」、願望、理想及目標,同時也是人生過程當中的「欣樂、羨慕與憂惱、失落、怨嫉的所在」。

當「自我期許」確立後,依著「自我期許」的內容,人的內心形成了「自我接納」與「自我認同」的面向與標準,並形成了引發「勝任感」與「挫敗感」的臨界尺度,而「自我期許」的完成度,或是稱為欲求的實現程度,即直接關涉著「勝任感」與「挫敗感」的發生。舉例來說,一個期許自己成為博士的人,若只能完成碩士的學位,此人是不會接納自己只是如此,或是認同自己的表現,更會懷疑自己,「挫敗感」也會發生;若是已完成了博士的學位,就會真正的接納與認同自己,並產生肯定自我的心理與「勝任感」。

由於「勝任感」不僅會引起喜樂、安適、愉悅的心緒,也會約制、加深人對於「實現渴求」的需求,促使人再次的重現已有的確定經驗,也就是勝任經驗、情欲滿足及信受價值的實現。反之,「挫敗感」使人的心理形成鬱悶、焦躁、不滿、憤怒的心緒,加深人對於「挫敗」的抗拒,並逃避已有的挫敗經驗。因此,「自我期許」、願望的完成度,也就是「渴求」的實現度,不僅是直接的關涉到勝任感與挫敗感的發生,更會引起多重的情欲發展及行為取向,而其中「挫敗感」的發生,即是「嫉妒」的引爆點。

三、「嫉妒」的發生因素與形態

欲望的發生,並不是因為人的內心當中,原本就存在著所謂的「貪欲」,當面臨美好的人、事、物時,內心「原本就有的貪欲」就會針對這些美好的人、事、物有所貪求,在實際的事實上,欲望的形成並非如此。同樣的,忿怒與瞋怨的產生,也不是原本就有著所謂的「瞋心」,存在於內心當中,而在某種情況下就會發作,瞋恨的發生絕非如此。同此,迷惑與無知,也不是「原有」。迷惑、欲求與瞋怨的形成,是在於現實經驗、認知心理、內分泌的生化反應間,密不可分的相關影響而形成,既不是「無因而本來就有」,也不是自己所作,或是由他所作,或由自、他共作,更不會是恆久不變。如是,不僅迷惑、欲求與瞋怨,是依著諸多緣由影響而發生的「身心狀態」,「嫉妒」的發生也是如此。在「嫉妒」的發生上,需具備以下幾項因素與緣生次第:

一、在現實生活中,眼、色相緣起眼識,眼、色、眼識三事為眼觸(有樂觸、苦觸、喜觸、憂觸、捨觸),緣觸而生受、想、思(行),眼、色與眼識、受、想、行則為五受陰。如是耳、聲……;鼻、香……;舌、味……;身、觸……;意、法相緣起意識(識),意、法、意識緣生觸,緣觸而生受、想、思(行),為五受陰。(見大正藏《雜阿含》第41、305、306、289、290 經)。

二、在日常經驗中,於眼觸入處、……意觸入處等六觸入處(五受陰)的身心內涵——緣生、無常,既不如實觀察,也不正思惟。如於六觸入處不如實觀察、不正思惟者,不如實見六觸入處(五受陰)為緣生法,則不得正見緣生法為無常、苦、非我我所。如是不如實見者則生於癡,彼癡者是謂無明。如於六觸入處(五受陰)不如實知見集法與滅法者,則不正見六觸入處(五受陰)是緣生法,不正見六觸入處(五受陰)為緣生法者,則不正見六觸入處(五受陰)無常、苦、非我、非我所。如是不如實知見、不知者,即謂之「無明」。(見大正藏《雜阿含》第334,68,103,257,210,245,1170,251,298,1144 ;南傳《相應部》『六入相應』107 經、『蘊相應』102,126 經、『因緣相應』21 經)。

三、於身心內涵(五受陰)不見無常、苦、非我、非我所,則於五受陰不生厭離,不生厭離者則生樂著,樂著者則生喜貪,即於眼入處、……意入處所起的愉悅、歡喜與忿怨、憂苦的感受(有樂受、苦受、喜受、憂受、捨受),產生生化反應性的身心約制。當人對於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的日常經驗,有所生化反應性的身心約制,即因而產生心理性的自我情感,並經由種種愉悅、喜樂的感受經歷,形塑出個人經驗上的自我勝任經驗、情欲滿足,並將理智認知轉化為信受的價值。(見大正藏《雜阿含》第210、245、311、1170 經)

四、個人對於勝任經驗、情欲滿足或信受的價值,有著相當愉悅、喜樂的感受與緣著,從而形成堅執其中的貪愛、欲求,起了實踐行動的內在動力。(見大正藏《雜阿含》第311 經,謂「見可愛、可樂、可念……,見已欣悅……繫著已歡喜,歡喜已樂著,樂著已貪愛,……去涅槃遠」; 298經)

五、在實現欲求的想像與臆測中,引發思考而規劃出將來的「欲求的實現內容與步驟」,也就是在未來的「自我期許」、願望、理想。

六、依著「自我期許」的內容,形成了「自我接納」與「自我認同」的面向與標準,並且依著欲求的實現步驟,而有不同實現階段的自我認同標準。對於努力於實現「自我期許」的人來說,階段性的自我認同標準就是引發「勝任感」與「挫敗感」的當下臨界尺度。例如:立志成為總統的人,規劃四十歲前作立委,五十歲前當縣、市長,六十歲左右當上總統,這三段式的實現步驟,形成三個不同階段的自我認同標準,也是引發「勝任感」與「挫敗感」的三個階段性臨界點。

七、從現實的經驗中,面臨了現階段自我期許、願望的「在他實現」與「自我挫敗」,形成了「自我認同」的障礙,並引發了挫敗感。

八、對同一「自我期許」的所在,在既欣羨又憤拒、既認同又對立的兩極情欲衝突中,關涉起自相矛盾與錯亂的情欲,也就是「嫉妒」。

九、伴隨「嫉妒」而起的,是因「自我認同」的挫敗而起的慌亂、焦慮、憤怒情緒,還有為了尋求自我肯定而引發的妄想,因強烈拒絕挫敗與維護自我,而不自覺的合理化、美化自己的自大心理。

十、最後,實現欲求的迫切感與慌亂、焦慮、幻想、自大、憤怒的心緒,交織成思慮與情欲為之錯亂的狂迷,而有著背離常態的身心表現及作為。

這些相關於「嫉妒」的現實經驗與身心狀態,雖是相關連的循序漸起與變遷,直到「嫉妒」的形成。但在「嫉妒」發生的當下,卻已是密切相關而呈現的心理狀態,是無法單獨剝離出當中的任何一者。在於慌亂、焦慮、妄想、自大與狂迷的心緒下,是對自我挫敗的掩飾與偽裝,還有「非理智、莫須有」的對被嫉妒者,採取逃避、猜忌、譏嫌、輕慢、抗爭、對立與破壞的作為,並會合理化、美化自我的一切,以及作出掩飾「嫉妒」的偽善行為。

雖然「嫉妒」的身心形態及作為,很難被視為具有道德、人格、理性與良知的表現,也確實是無法讓人忍受的「惡」,但「嫉妒」畢竟不是天生的「原罪」,也不是由人格與道德上的缺失所造成,更不純粹是一種精神性的疾病。「嫉妒」是藉由平常生活經驗而形成的諸多一般心理與情感,以及某種平常現實經驗的關連,相關影響而起的情欲問題,並且是一種難纏、可怕與難以避免的心理狀態。因為人都不免於喜樂、愉悅的人生經驗,所以能重覆引發喜樂、愉悅情緒的人生經驗與價值體現,也就成為人間難免的一種「欲求」,並且從「欲求」進而呈現出的願望與「自我期許」,更是一種「必然」的心理發展。隨著「自我期許」的確立,更是無可避免的確立了「自我認同」的標準,以及挫敗感及勝任感的發生點。當具足了這幾種一般經驗與心理時,處在形色多樣的人世裏,要免除面對他人的某些成就勝於自己的努力,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。所以,「挫敗感」的產生,也就成了無可避免的人生經歷。在此之下,「嫉妒」的發生,只能說是人生的一種「當然」。因此,只要是人,就不可能不曾經歷過「嫉妒」的心理,並且受到他人「嫉妒」的經驗,也是大多數人都有過的生活經歷。只有面對這個事實,並承認這是事實,才真正有助於了解「嫉妒」的內容,認識「嫉妒」的原因,並讓我們找到息止「嫉妒」的道路。

四、「嫉妒」的初萌、生長、成熟與萎落

在形成「嫉妒」的諸多相關因素中,欲求的形成固然是重大的前提及要素,但它還不是引發「嫉妒」的近因。關於激發起「嫉妒」的近因,我們可以簡約的提出以下三點:自我期許、階段性自我認同標準、挫敗感。若將這三點對應在人我成就的比較上,即可發現「嫉妒」的初萌、生長、成熟、萎落的面貌與變遷過程。正如花朵,從芽苞、幼蕊、盛開到萎落的過程一樣。

「欲求」不僅讓人確立了人生前途的方向與視野,同時使人在廣大的人群中,「看到」和自己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人。人們在前途的視野裏,經由「自我的期許」標出努力的目的與成果的所在,並且建立了成功與失敗的自我衡量標準。依著欲求的實現步驟而確立的「階段性自我認同的標準」,讓人們對於和自己奮進於同一道路的人,明確的「感受」到前輩、朋友及競爭對手是誰。

這怎麼說呢?我們對於成就遠遠超乎於「自我期許」的標準以上者,基於他們的人生成就原本就不是自己所敢盼望,所以對這個人不僅不會感到競爭的壓力,反而會將其視為個人的崇高典範,而對此人懷抱著「崇拜與仰敬」的心境,並多會以師長、前輩相待。其次,對於成就已領先我們一段距離,並已完成我們所期許的未來階段標準者,則因為此人的成就,原本就是自己對未來的盼望與目標,所以我們對此人會有淡薄的兢爭心理與挫敗感,但卻會有明顯的「羨慕」心緒,並多會以朋友相待。再其次,對於成就與表現超乎於我們,並接近或完成我們期許的現階段標準者,則因為此人的成就,正是我們現階段所盼望與自我期許的所在,所以面對此人會有「挫敗感」,以及自我認同的障礙發生,並且也引爆了「嫉妒」的情欲問題,也會將對方視為對手、敵人。最後,若我們經由公平的競爭方法,終於讓我們超越了「領先我們且為我們所嫉妒與競爭的對手」,領先的成就會讓心中原有的挫敗感逐漸的消退、消失。此時,在心中代之而起的,是「領先對手的自我期許」獲得實現後,內在形成的的「勝任感」。所以,原有的嫉妒與憤怒,即會隨著挫敗感的消退而淡薄、離散,並會感到愉悅、喜樂的情緒,而原來的對手則會隨著內在心緒的轉變,而被自己視為「特殊的朋友」。然而,若是採取不義的手段來取得領先的成就,則會因為明白「自己不是真正的領先」,而無法獲得真正的「勝任感」,所以內心的嫉妒就不會因領先對手而消退與離散。最後,對手依舊是對手,並且在內心中是「既心虛、嫉恨,又輕慢、害怕」的對手。

由於人的成功會引發重覆勝任經驗的內在約制,並不會因為自我期許的實現,而息止了內在的欲求,反而是讓欲求不斷的再引發,永遠也無法因為成功而滿足。所以,當成功讓人不斷向欲求所確立的前途前進時,在過去原為自己所羨慕的朋友,即會因自己的期許標準向前推進,變成現在所嫉妒與競爭的對手,而昔日內心「崇敬」的前輩、師長,今日卻成為自己所「羨慕」的朋友,在日後甚至逐漸的成為「嫉妒與競爭」的對手。反過來看,現在崇敬我們的人,他的成長、進步,會使他從崇敬變成羨慕,而今日羨慕我們的人,將會因為進一步成就的獲得,日漸的再從羨慕轉變為嫉妒,將我們變成對手,並嫉妒我們的成就。因為不論是師長、前輩或朋友,都有可能變成我們內心所嫉妒的對手,而父母、兄弟姐妹、夫妻、子女、同事也是一樣,都有可能在欲求及成就的輪轉中,成為和我們相爭、相嫉的「冤家」。

欲求若是不斷,實現欲求的動力就不會停止,而自我期許的實現、自我認同的標準、勝任感、挫敗感也就無法免除。實現欲求的動力,讓人努力的追求「自我期許」與願望的實現,而成功的勝任感,則使人追求成就的動力獲得再前進的力量與約制。如此之下,崇敬→羨慕→嫉妒→輕慢與離散的變遷,就是嫉妒從初萌、生長、成熟到萎落的過程,即如同無解的迷咒一樣。因此,世間人沒有長久的師長、前輩與朋友,即使是血緣至親也會有成為敵人與對手的時候。啊!內心的渴望、自我的期許與任何成就的追逐,即是「愁苦與失落的門,也是挑起爭鬥虛偽與怨嫉仇恨的劍」。

在佛教的歷史上,最顯著的「嫉妒」例子,就是提婆達多毀佛的事。提婆達多是 佛陀的俗家堂弟,既有過人的聰慧與能力,也善於經營人際關係,同時有著相當剛強與自負的人格特質。初出家時,提婆達多相當勤奮於佛法的修行,所以很快的得到大眾的尊敬。這時候僧團當中兩位大長老——舍利弗與目犍連,還受到他的尊敬,而 佛陀也還受其崇仰。爾後,提婆達多希望能擁有神通,更渴望能受到世人的崇敬,但卻不為 佛陀與其他僧團長老所支持與鼓勵。提婆達多不僅不知反省,反而心懷怨懟與不滿。最後,提婆達多利用了慈和的阿難,獲得神通的學習方法,並藉著神通得到了諸多信眾的敬畏與供養。此時的提婆達多,既驕傲又得意,也不再敬重舍利弗與目犍連,對於 佛陀的崇敬也降低了。當時,摩竭陀國的阿闍世王子謀奪了父親頻婆娑羅王的王位,但卻無法獲得 佛陀的認同,阿闍世因此轉而支持提婆達多,並鼓勵提婆達多爭取佛教的領導權及影響力。受到阿闍世王支持的提婆達多,變得更志得意滿、目中無人,不僅不尊敬舍利弗與目犍連,也不再將 佛陀放在心上,甚至更進一步的想要取代 佛陀,謀奪佛教僧團的領導地位。然而,提婆達多的企圖,除了部份出身自釋迦族的僧眾以外,並未受到僧團的普遍支持,也被 佛陀呵斥與拒絕。爭取僧團領導權遭受挫敗的提婆達多,不僅不知悔改,更轉而以種種惡毒與卑劣的手段,暗地裏迫害 佛陀與僧團,更試圖以不同於佛法的律戒,混淆正確的佛法,試圖取代 佛陀的教法。從提婆達多的例子,即可鮮明的看到在逐步實現「自我期許」的成就中,「嫉妒」的面貌,從崇敬、羨慕、嫉妒到狂迷的變遷與發展過程,可謂是典型的例子。類似的案例,在佛門中屢見不鮮,不論為人師長、學友或初學者,豈可不慎。

在筆者多年的弘化生涯中,不僅見過眾多學人相嫉而相爭的例子,也曾多次受到法友與學生的嫉妒與傷害,有些甚至還忘恩負義的作出世間難容的詆毀與迫害,當中有些還是「出家人」。這些因嫉妒而傷害自己的師長、法友的人,其實多受過筆者的呵護、關照或教導,也多有不錯的表現,但都有相近的特質,就是聰明並具有過度的自許、固執、好勝及壓抑自我的性格。具備這些人格特質者,往往對自己都有一份過人與完美的期許,既經不起挫敗,也見不得別人的優點與長處,即使對自己的學友與師長也不例外,最後終不免為欲求、嫉妒與狂迷所吞噬,而行不義之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