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陀正覺後2451年/西元2019年

回首漫長與艱難的光明路 (一)

隨佛禪師

學法至今已過了四十個年頭了,時間不能說不長,人生至此,在佛門的時間已占了一生的大部份。想一想,這一生好像是為了學法、求法、修行與傳法利益世人,沒有甚麼其他的人生可言。這在一般的人看來或聽來,似乎一生很貧乏。實則不然,學法、修行、求法及傳法的人生,是非常的豐富,也很有深度。因為這是直接面對人生真相的道路,也是親自面對世間現實面的道路,不僅要面對內在迷惑、貪欲的煩惱,也要面對由迷惑、貪欲、瞋怨交織而成的人間,即使在宗教的世界也是一樣。

  從修證佛法的層面來說,在這現實的世界裏,或者佛教說的「癡、貪、瞋」充斥的三毒世間裏,不論任何層面都有迷惑、貪婪、欺瞞、對立、鬥爭及仇恨。這原本就是很平常,不需要感到詫異與憤怒,平懷看待就好。因為這是現實世間的當然,是眾生的困難與障礙,而不是眾生的罪過。

  雖然世間許多傷天害理、互相戕害、逼迫的事,確實是相當的不當與不必要,但這也是在「癡、貪、瞋」的影響下,導致的作為與發展。若要止息世間的苦惱,應當要止息的是「癡、貪、瞋」,而不是對受到「癡、貪、瞋」逼迫的世間,感到忿怨不滿。世間所謂的「人」,實則是迷惑、貪愛而緣生的「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」等五陰,迷惑、無知才會將「緣生五陰」當成是各個獨有自主的「我」、「人」、「眾生」。平常面對的無非只是迷惑、貪愛而緣生的「五陰」,絕不是獨有、自主且故意要欺瞞、對立、鬥爭、仇恨與戕害他人的「我」、「人」或「眾生」。

  從孩提時代起,我的人生就一直面對著世間的種種煩惱及痛苦,當然當中也有許多溫馨而一生難忘的人與事,但絕大多數是煩惱與痛苦。如同一般的人,我曾深深的厭惡及不滿這個無情、苦難的現實世間,對許多欺瞞、對立、鬥爭、仇恨與戕害他人的人與事,也無法予以平懷看待。因為總覺得這是不對、不當的煩惱及罪惡,許多貪婪、自私的人,毫不羞恥的作著傷天害理、戕害、逼迫他人的事。這些令人無法忍受的人與事,在這世間根本無法斷絕,更無法拒絕於現實生活之外。因為如此,我不滿於這個現實的世界,當然也想逃離這個世界,所以曾經念佛、求生淨土,努力的尋求解脫,也至誠的發願一定要「普救眾生」。

  然而,不論如何的至誠發願要「普救眾生」,至心的念佛、求生淨土,或者努力的尋求解脫,都不離開對這煩惱、苦難世間的不滿與怨懟,無法真正的平懷看待。面對現實的世間,內心還是無法真正的「平懷與平靜」,因為「需要離苦、息苦」。

  經過幾十年的努力,努力的離開這個苦難的世間,努力的遠離世間的苦難。最後,經過這個現實的世間,才體會到甚麼是平常!甚麼是當然!才懂得「平懷世間」!而如何才是「無憂的慈悲」。

  回首走過的行跡,尋求光明與平安的路,是如此的漫常與艱難,卻又恍如昨日般的迅速。想一想,如果個人的學法經歷,可以有點滴的助力,能讓許多人面對自己與苦難,那麼就將這段路程說出來吧!

一、初心出離

  在學生時代就進入佛門,原因不是受到任何的打擊,而是在逛書局的時候,看了書架上一本故事體的《七真史傳》,那是一本描述宋代年間,道教王重陽度人修行的故事。雖然自小家中就有虔誠的宗教信仰,但是父母從沒有灌輸孩子任何的宗教信仰,注重的是人格教育。《七真史傳》是我第一次接觸具有「宗教色彩」的書籍,其實也談不上甚麼真正的宗教色彩,也不過是一本有點像《濟公傳》,重在勸世、勸人修行的故事書,只是不像《濟公傳》有那麼多的神怪情節。在《七真史傳》中,最引我注意的內容,完全不是當中的神仙情節,而是書裏面仿照中國章回小說的文筆,在每一章節前面寫的詩句。詩句的內容多是勸世修行,這些勸世修行的詩句深深撼動了內心的世界。

  學生時代的生活,就是為了升學、聯考,其他都不是重點。我入中學時,遇到一位很認真、負責的班導師,他是我這一生當中第一位「啟蒙恩師」。在入學的第一天,這位導師鼓勵學生的話,深深的吸引與打動了我,一輩子都沒忘。他說:「同學們!你的將來由自己決定。你可以認真讀書,也可以交女朋友,但要記住:你們不會有任何愛情的美滿結局,你只是「先替別人照顧老婆」。年少不努力,一定後悔一輩子。同學們不要貪一時的快樂,痛苦一生。你們可以認真的學習,奮鬥人生的前程、利益社會,作一個讓父母、兄弟姊妹、妻子、兒女及社會都同感榮幸的人。反之,如果是只知玩樂、放蕩,可能會變成一個「垃圾堆撿剩下的人」。你們是要自尊、自重的人生,還是要糟蹋自己的人生,自己決定。」這位恩師的開導,從入中學的第一天,即深深的影響了我。

  因此,從中學時代起,我很認真的讀書,即使在上下學時,目光也只注視著前方的路,目不斜視的向前走,絕不觀看其他不相干的事,更不看女生。例如:在補習班上課時,當時是男女合班,我的座位正緊臨著隔桌的女生座位。但是上了一年的課,坐在座位旁邊隔桌的女生,她的臉長得甚麼樣子,我連看都沒看過。記得有一回和同班同學走在路上,這位同學對我說:「看!前方那一位女同學某某某。」我問這位同學:「你怎麼會認識她?」這位同學回說:「她是補習班的同學,是我們班的班花啊!她坐在你的座位旁邊,已經一年了,你不認得嗎?」我當時的回答,是讓這位同學張大嘴巴的連說「不可能」,可是我真的連看都沒看過。

  我的腦裏只記得導師的話,要「認真的學習,奮鬥人生的前程、利益社會」,不要「先替別人照顧老婆」,更不要「做一個垃圾堆撿剩下的人」。當年常有同學邀請參加與其他女校女學生的聯誼活動,我是一律的回應:「書中自有顏如玉,書中自有黃金屋。」堅定的婉拒男女學生的聯誼活動。除了讀書以外,沒參加過學生聯誼活動,一生沒跳過舞,也沒有任何不良的嗜好。雖然在老師的眼中,是一個「品學兼優」的好學生,但是從現代年輕人的眼光來看,我應當是一個「怪人」吧!

  然而,滿腦子只知認真讀書的「怪人」,卻被一本《七真史傳》當中勸世修行的詩句深深的撼動了。當時讓我印象最深的勸世詩,是民間流傳據說是明代悟空寫的『萬空歌』,內容是「天也空,地也空,人生渺渺在其中;日也空,月也空,東昇西墜為誰功?金也空,銀也空,死後何曾在手中!屋也空,地也空,換了多少主人翁!妻也空,子也空,黃泉路上不相逢!權也空,名也空,轉眼荒郊土一封!」這一首詩的內容,雖然有些消極,卻使我從只知「讀書求取功名,開創人生前途」的想法當中,警覺、醒悟過來,開始認真的思索、看待生命內在的問題。

二、轉入佛門

  剛開始求法的目的,只是單純的為了「遠離老病死的逼迫」,完全沒有其他宗教性的想法,也不懂甚麼宗教。初接觸的多是自以為是宗教,實際只是「民俗信仰」而已!又因為接觸《七真史傳》的關係,也就想學習道教的修行,所以拼命的閱讀道教各種修行書籍,每天除了上學讀書應付繁重的課業以外,必定早晚誦經禪坐,希望有一天真能夠「成仙不死」。

  直到有一天,有一位販售宗教用品的老板對我說:「台北龍山寺旁有一位廣定法師,他的精舍有流通佛教書籍,你可以前去求取經典。」當我得了這個消息,馬上就依照地址前往求法。

  尋到該精舍後,當時廣定法師不在,我向精舍內的一位服務的居士問:「有道教的經典嗎?」說實話,當時我只知道要修行,甚麼宗教也不懂,才會作出到佛教的精舍尋求道教經典的妙事。我記得當時那位居士默默的看了看我,靜靜的回應說:「這裏沒有道教的經典,但有一本書可以先送給你看。」接著,就拿了一本書給我,我接手一看,書名是《暗路明燈》(作者是回明法師)。當時我也不知這書是甚麼內容,但還是接受了。

  當一回到住處,即迫不急待的閱讀《暗路明燈》,等我讀了內容以後,才知道這是針對當時民間新興宗教一貫道(當時多數是稱先天、龍華、天道)所寫的書籍。書的內容是約略的將佛教與道教、民俗信仰之間的差異,還有一貫道提倡的種種偽亂佛、道、儒教的說法,如「釋迦佛退位,彌勒掌道盤」、「紅陽佛教已過,白陽佛教來臨」等胡言亂語,一一的說了出來。真正的重點是呼籲世人不要被欺騙,誤以為「先天、龍華、天道」是一種「新佛教」。這時我才明白,將書送給我的居士,八成是誤以為我是「佛、道、神不分」的一貫道徒了,才會送我這本書。我非常的感謝這位居士,也很感謝《暗路明燈》的作者,讓我分清楚佛教、道教與民俗信仰的基本差異,也讓我明白了「成仙永生不死」是不可能的事,更知道有一個混佛來滅佛的一貫道,了解唯有斷除「癡、貪、瞋」才能脫離生死繫縛。從那一刻起,我的內心歸向了 釋迦佛陀,歸向了佛法,歸向了修學佛法的道路。

  此後,每天早晚的誦經,改為誦佛教的經典,禪坐不再用有道教色彩的「四正時靜坐法」,而是採取了天台宗「六妙門」的禪修法。雖然還沒正式的皈依佛門,但是誦念佛經、禪坐成了每天的修行定課。經過一年,俗世學佛的兄長建議:何不依止提倡念佛的煮雲法師,正式的皈依佛門?剛好煮雲法師前來台北某寺,兄弟二人前往拜師,卻不知煮雲法師已在前一日離開了該寺。當時心想,既然要皈依佛門,也就不用計較依止那一位大德為師,遂請該寺主持為我見證皈依了。皈依後不久,我向師父問了一個問題,這問題就是「空」是甚麼意思?師父聽了這一問題,只隨口說:「空!有理上的空,也有事上的空。空!不易體會。」接著,送了一本天臺教下斌宗法師寫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要釋》,讓我自己研究了。

  雖然已經皈依了佛門,還是沒有真正親近那一位大德學習,依舊是處在自修的階段。我真正研究的第一本佛書,是斌宗法師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要釋》。當時自己的佛學底子,根本無法讀得懂這本書,書內的一大堆宗派佛教名相,更是聞所未聞。察閱佛學辭典,是用專有名相解釋專有名相,更是一團霧水。記得當時書本正文的第一、二頁,我是天天讀,整整讀了約一個月,才大約知道是說些甚麼,全本費了將近一年才讀完。雖然讀得很辛苦,但是這本書為我扎下了學習天臺宗教說的因緣。

  接著,我開始以天臺宗的教說為本,開始學習天臺宗的一切,繼《小止觀六妙門》之後,再一步步的完成《天台四教儀》、《法華玄義》、《法華文句》、《摩訶止觀》等著作的修習。

三、親近廣欽老和尚

  第一位真正親近的師父,是廣受念佛人尊敬的廣欽老和尚。

  由於學習天臺教說的關係,不免受到天臺宗智者大師的影響,也學習智者大師兼及念佛往生的修法,所以除了研習天臺教法、修習止觀以外,還兼持念彌陀名號。雖然念佛,但是個人和廣欽老和尚的親近因緣,卻不是「念佛」引發的關係。

  廣欽老和尚與個人的因緣,是從朝山開始。當我皈依後隔兩年,聽說某佛教團體要辦朝山活動,當時我也不懂甚麼是朝山,遂請問了主辦團體的負責人。那位師兄為我簡單的介紹後,積極的邀我參加朝山,並請我幫忙當天的一些事宜。朝山當天約有十二輛大型遊覽車前往,參加人數約有八百多人,目的地是臺北縣土城承天寺,這也是我第一次參加的佛教活動。主辦的師兄看我年紀輕、體力好,要我和其他兩位師兄負責朝山步道兩旁的香燭。這份工作的內容,需要從山腳到寺門口長約三公里的石板步道,在每一步距的步道兩旁各插一支香,每四步距的步道兩旁各燃一支蠟燭,並且在朝山隊伍全部朝上山前,徹夜都要讓步道兩旁的香燭維持著不缺、不熄。

  那一夜,我徹夜奔波於座落在寧靜的山間、沉睡在月光下的朝山步道,當時充斥在心中的是年輕人面對新鮮經驗的亢奮與助人的喜悅。除此以外,有的是眼見不分男女老少,個個虔誠誦念著佛陀聖號,每三步一跪地頂禮,沉浸在宗教的神聖與虔敬中,無不一心的祈求光明世界、遠離苦難。朝山的莊嚴與虔敬,深深的撼動內心的深處,難以言喻!我在月光明照的寧靜山道上,一面點燃、安置著步道兩旁的香、燭,一面省思生命的路。那一夜的月光,顯得特別的亮!

  雖然這事已過了近四十年,但是當時的情境,卻恍如昨日般的清晰!

  由於朝山的人多,隊伍拉得很長,三步一拜的前進,速度自然很慢。當最後一排的法友開始步上朝山步道時,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。走在最後的法友,是幾位八十歲上下的老居士,雖然人老體弱、步履闌珊,更無法跪地叩拜,但還是虔敬的誦念佛號,踏著顛簸的腳步前進。我為了維持山道兩旁香燭的通明,已在山道上下奔波了好幾回,最後一趟是延著山道巡視兩旁香燭的走下山來。當下到山道口,看著走在最後的幾位老弱法友,內心被他們的虔敬感動,也感到很不捨。此時,我主動的將他們背在身上的背包及提袋,統統的背負在自己的身上,陪著這些老居士一步一步的「走」向山上的承天禪寺。

  當最後一位老法友「走」進寺門的時候,已經是清晨六點多了。從前夜十一點到清晨六點多,整個朝山歷經了七個多小時。進了寺門,走上大殿旁的平臺,才發現此地是視野非常遼闊、環境優美的一處山林道場。此時整個平臺上,擠滿了朝山上來的法友,圍繞著一位盤坐在一張小籐椅上的老和尚,個個虔敬的頂禮。我站在人群旁邊,遠遠的看著這位老和尚,感覺到一份特別的親切感。當時既不知道這位老和尚是誰,也沒聽過「廣欽」的名號,更不知道這位老和尚是佛教界的一位特殊行者。除了親切以外,沒甚麼特別的心情。

  看著大家圍著老和尚頂禮後,不久,我就繞過人群走向鐵皮搭建起來的簡易大殿,準備從大殿的側門進入大殿禮佛。但是,當我繞過人群走近大殿時,坐在大殿側門旁的廣欽老和尚,突然轉過頭來兩眼炯炯有神的看著我,並且開口對我說:「我有話要對你說!但是現在人很多,不方便講,等一下你來找我。」接著,老和尚就逕自的轉過頭,繼續的面對那些朝山上來的善男信女。當時,我有點「錯愕」,也不知如何回應,只有靜靜的看著兩公尺外的老和尚,隨即轉過身進大殿禮佛。

  這是我和廣欽老和尚的「認識」因緣!

  廣欽老和尚要對我說甚麼呢?朝山當天的信眾實在太多了!禮佛後,隨即到餐廳用早齋,實在是餓了。隨後,我約略的遊覽了寺院內外及周邊環境,在參與大眾的迴向後,就隨眾下山了。當天,我沒找廣欽老和尚,沒探問老和尚要對我說些甚麼話。為甚麼不問呢?因為當時的交通條件實在不容易,如果不隨眾下山,我就不知道要如何回臺北了。

  對一個年輕的學佛人來說,當時確實是無法體會累世的學法因緣正在逐步的顯現。

  過了幾個月以後,在一個假日的午後,我自己朝山上了寺院,獨自面見了廣欽老和尚。當時老和尚靜靜的看著我有一會兒,慎重的說了他要對我說的話,話中的內容,目前不宜公諸於世。當時,我對話中的內容,既是半信半疑,也有著驚喜參半的心情。因為內容是多麼的令人不知如何……。日後,經過多年的修行以後,驗證了許多當年老和尚的私密提醒與關愛,不禁讓人感到修行路上的因緣,是多麼令人驚嘆與不可忽視啊!

  此事過後不久,我在廣欽老和尚的座下,正式的皈依了佛、法、僧。這一生我成為老和尚的弟子,緣生法無常、非我,世間因緣是多麼的奇妙啊!

  自從參加了那一次的朝山以後,我喜歡上朝山的修行方式。因為在朝山的過程中,朝山者無法藉由對各種外境的攀緣來逃避內心的世界,必需獨自面對內心種種念想與煩惱,唯有不斷的面對與調伏,歸向專注與平靜,朝山者才有辦法繼續的修行前進。否則,朝山者會因為受不了內在的沉悶、煩躁、欲念、妄想及勞累的煎熬,使得心不在焉而無法得益,或是難耐煎熬而中途放棄。雖然朝山不會正覺、解脫,也不見得會獲致聖靈的感應或救贖,但朝山確實是一種特殊的身心淬煉方式。往後,不論是獨自朝山,或是法友們一起朝山,我歷經約兩百多次的朝山修行。人多或人少,三步一拜或一步一拜,走承天寺舊有的朝山小道,或走日後另闢的環山通車大道,快一點約要兩小時三十分,最久的要八個小時,可快、可慢,有著各自不同的修行經歷。

  從學法開始,內心就有了出家的念頭,但一直下不了決定。原因無他,只是設想太多了,但是當時自己不能明白。譬如:想找一位有修、有證的師父,不想依止一位凡夫僧出家。問題是那一位真的有修、有證,不都是這些沒有證悟的人,只憑自己的想法猜測的嗎?又考慮同門出家的修行人,他們的品德與修為的好壞,因為同參道侶很重要。又要考量師門的道風及弘法方式,是否有助於自己的修證,也有助於利益世人?因為修行是需要自利利他啊!又要求道場的環境,更顧慮師父的年紀會不會太老。因為環境不好會安住不舒適,師父太老會早早圓寂,作徒弟的會沒師長的關照,增加很多修行及生活上的困難。還有……。很多、很多的萬一,都認為要多加考量,不能隨便的決定修行大事。這種看起來謹慎、認真的考慮方式,實際上是最為愚蠢的心態,因為世上那有這麼完美的事呢?

  如果修行需要找一處完美的修行環境,那麼就不是要修行,而是想要搬到一處好地方享受,是搬家,不是出家。

  然而,當時自己不明白,也沒有人提醒。最重要的是,提醒也不見得有用。因為內心還是需要有安全感,如果無法跨越內在的煩惱,出家也會煩惱而還俗,或是重新過著像俗人的「出家」生活。

  因此,我曾為了下不了出家的決心,請問老和尚該如何?老和尚靜靜的看著我,只說:「等你放得下時才出家!」這一句話,大家都明白,卻是不容易作到。

  在承天寺裏,除廣欽老和尚以外,讓我印象較為深刻的出家人,是後來繼任承天寺住持的傳悔法師。每次深夜朝山到了寺院大殿外,總會看到安單在鐵皮建造的簡易大殿內的傳悔法師,靜靜的、無怨無悔的作著一個出家人該承擔的事,不高調、不張狂,也不貢高,老實忠厚的作一個出家人的本份事。雖然我和傳悔法師沒說過幾句話,但是總把他記在心裏,把他和修行的念頭放在一起。

  在此,順便提一下老和尚與個人些許朝山經驗的奇特事績。

  記得有一回,我和兩位虔誠念佛的法友,一位姓蘇(此人已過世近三十年了),另一位姓劉,三人一起前往承天寺朝山。當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多,預定朝山到達寺院的時間是在二點多,可以順便參加寺院的早課。那天是個不見月色的沉靜夜晚,朝山途中只能依靠跪拜時摸著地上的石板,約略的猜測下一步的方向,摸黑前進(當年的朝山步道還未設置現有的路燈)。

  當朝山到半途時,突然下起雨。三人看著雨是越下越大,事前又沒有準備雨衣,只得加速的前進。後來,雨勢實在大了,三人的衣服也越來越濕,有點受不了。此時,山道右側山坡上,正有一塊突出地面約有三公尺的山岩,山岩上頭刻著『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』的聖號,白底紅字的漆色在黑夜中若隱若現,山岩下方則稍為向裏凹斜,可以略為避雨(這是一處承天寺的朝山者都有印象的地點)。三人離開步道,在黑夜中走向刻著『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』的山岩底下避雨。在山岩下只能站著避雨,身上的衣服也大約濕透了,雨帶來了風,三人在風雨中身體直打哆嗦,又冷、又累。

  過了不久,劉姓法友問了一句:「師兄!我們朝山不知道有沒有用?」他的話才剛說完不到十秒,我和蘇姓法友都還沒反應過來時,三個人不約而同的聽到頭頂上方,也正是避雨山岩的頂上,清晰的傳出一聲「咚」的大鼓聲。那是敲擊寺院大鼓的聲音啊!這個地點附近那會有大鼓啊?而離承天寺也還有很長的距離,需要再轉幾個山彎才能到得寺院啊!並且離寺院的早課時間,也還要一小時多。此時、此地,怎會有寺院擊大鼓的聲音呢?

  「大鼓聲」響過以後,三個人沉靜了一會兒,此時誰也沒出聲,也不敢出聲。接著,三人不約而同的走向下著雨的黑夜,走回朝山步道,在滂沱的雨勢中,不顧身上衣褲已經濕透,繼續的朝山前進。

  朝山不知道有沒有用?在當時這問題似乎已經不用回答了。

  另一件有關老和尚的奇異事件,是俗家一位遠房親友說的經歷。雖然這位遠房親友是很遠的關係,卻是看著我長大,對我也很關心、疼愛,但是此人既不是佛教中人,也絕少接近佛門。

  在一個假日的傍晚時分,我在承天寺參加當天的晚課,當誦經告一段落,正在念佛、繞佛的時刻,這位遠房親戚突然的出現在承天寺的大殿。當她看到我和一群出家人一起念佛、作課時,當場就哭了起來。晚課結束後,我過去打招呼,她還是不斷的掉淚,並且問我:「你一個年輕人為甚麼要和一群出家人在一起?為甚麼不和其他同學、朋友去玩,卻要在寺院中參加誦經?」又說:「我看你這麼年輕就這樣遠離世俗,內心很捨不得。」我回答:「我喜歡寺院的寧靜,不喜歡年輕人玩樂的生活。不要為我擔心,我過得很好,也沒有受到甚麼刺激。」除了安慰這位遠房親戚,我又問她:「妳怎麼會到承天寺呢?」她說:「有位朋提起承天寺的風景很美,建議到承天寺看風景,所以大家就上山來了。」

  接著,這位親友問了一個問題,她說:「這寺院的老和尚是不是個特別的人?我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,我這些朋友也都不是佛門的信眾。為甚麼我一到寺院,老和尚一看到我,就對我說:『陳信女!雖然妳的生活過得很好,但是妳的一生有很多辛酸的事,內心很苦、很可憐。』」接著她又不斷的問:「為甚麼我沒來過這寺院,也不認識這裏的人,老和尚怎麼會知道我姓陳?怎麼會知道我生活好,卻很苦呢?」關於這位親友的問題,當時我是無法回答,也不知如何說。但是,我的內心是很佩服老和尚能夠洞見人心,又能特別慈悲的點化這位親友。

  我與老和尚的師徒之緣,是在師徒靜默的默契間,寧靜、低調的進行著。我上山時,多數的時候是老和尚靜靜的坐在籐椅上,我則靜靜的盤坐在旁邊的地上,在安寧、沉靜的日光中,師徒無語的過一下午。其他,只有默默的幫忙寺裏作法工,從不到處攀緣、結識寺裏的師父,大多數是彼此從未說過話的僧人。這樣過了十餘年,直到老和尚在高雄縣六龜鄉開闢新道場,移往六龜駐錫為止,這一段上山與師父過午的因緣才改變。

  老和尚移住六龜妙通寺後,我只去過三次。第一次前去妙通寺,是老和尚住在六龜已有一段時間,我想念老和尚,遂從台北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程,前去拜見。印象特別深刻的是,汽車行經當時尚未修好而滿佈大小礫石的鄉間道路時,整部車像是要震盪解體,身子骨更像要抖散分離,真是難以言喻啊!看到老和尚時,老和尚慈祥的望著我,雖然只有簡單的說:「你來啦!累嗎?」但是在眼神當中,感到一份深沉的安慰,還有一份溫馨的師徒之情。那一次的見面,我的內心是錯綜複雜,並且帶著些許沉重的心緒及不安。因為老和尚年事已高,已經九十多歲了,弟子們都有老師父即將圓寂的心理準備。雖然有生就有死,人生不免一別,但有多少人能夠免於不捨的哀傷?又有多少佛弟子能夠坦然的面對有恩的師長自此永別?難啊!對當時的我來說,還做不到「平懷以對」。

  第二次前去妙通寺,是在老和尚圓寂的當天晚上,從承天寺得到老和尚圓寂的消息後,當天深夜隨即開車前往「奔喪」,內心猶如死了至親一般的傷痛。隔日清晨約五點抵達妙通寺,寺裏來了很多各地的法師、法友及信眾,無不是前來禮座送駕及幫忙念佛。我問了寺裏的法師,即前往法座前致上作為弟子的崇敬,在馨香繚繞的法堂中,在聲聲清亮虔敬的念佛聲裏,我靜默的緬懷這一段師徒之情,永生難忘!

  景物依舊在,故人已遷化,當知世間路,時不待吾歟!

  老和尚的圓寂,我的內心是非常的沉痛與失落。我想:我還能在那裏找到如此的善知識呢?

  第三次前去妙通寺,是在老和尚荼毘的會上。在前往參加老和尚荼毘(火化)的前幾天,我們有幾位法友決定為老和尚奉上最後的供養,這一份供養就是「用鮮花莊嚴荼毘場」。因此,在荼毘的前一天清晨,幾位法友一起前往台北的花市,購買了很多的花材,準備隔天奉上供養。

  荼毘的前一天深夜,幾位法友連袂開車前往妙通寺,一路奔馳不敢耽誤,終於在清晨近八點時分順利的抵達。到達妙通寺時,寺裏周圍內外擠滿了來自各地的長老、法師、大德、善信,目的就是為老和尚致上誠心的禮敬。這真是「大德雖逝,德馨不遠」!

  一行人進入寺裏,向當天主事的法師提出要「用鮮花莊嚴荼毘場」時,執事法師說:「非常好!寺院原本早已向高雄訂了鮮花,但是不知甚麼原因,今天花商無法將鮮花送來寺院,正缺鮮花布置荼毘場。」這事是如此的奇巧,為何早已訂妥的鮮花會無法送達,卻剛好由遠在臺北的弟子及信眾送花來呢?是否老和尚有知,或是護法龍天安排,滿足弟子奉上最後供養的心願呢?

  當天寺方為了信眾過多,擔心影響荼毘的進行,即要求除了工作人員以外,任何人不能進入荼毘場,只能在離荼毘場約五十公尺的週邊地帶,遠遠的觀望。此時,我們這群準備「用鮮花莊嚴荼毘場」,向老和尚奉上最後供養的佛弟子們,才有機會在荼毘場內,忙碌將眾多的新鮮花材,用各種手邊拿得到的材料及工具,費心的將荼毘場布置妥當,圓成了「用鮮花莊嚴荼毘場」的心願,奉上了最後的供養與禮敬。

  因為這份發心,廣欽老和尚進行荼毘的時刻,我和老和尚座下的眾多出家法子,都在荼毘的現場,臨近的參與及觀看荼毘的進行,其餘來自十方的學人及善友,都只能在荼毘場外,遠遠的觀看及念佛。在大眾齊誦的念佛聲中,我的眼底默默的流下兩行清淚。一團火燄燒化了老和尚緣生的身軀,也燒盡了我內心中的猶豫,但卻燒不掉弟子對恩師的懷念。在荼毘進行時,我內心念著:

  師父啊!在生死輪迴中,我們再次的相逢與相度。不論過往宿世的因緣為何,至心的感謝您在這一生對弟子的提醒與囑付。弟子終會出家修行,走向原本要走的路,不再猶豫!

  這一段經歷十餘年的師生因緣,一直深藏在內心,難以忘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