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陀正覺後2451年/西元2019年

回首漫長與艱難的光明路 (二)

四、空的探尋

  前面提過,我剛皈依後不久,曾經向師父問「空」是甚麼意思?當時師父只隨口說:「空!有理上的空,也有事上的空。空!不易體會。」接著,送了本斌宗法師著作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要釋》,讓我自己研究。我費了一年的時間,才將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要釋》讀完。

  然而,讀完了斌宗法師依據天臺宗思想解說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要釋》後,雖然明白天臺宗採取「體、相、用」的認知及詮釋法(有的用「性、相、用」的語詞,不論是用「體」或「性」,意思相近),宣說一切法「以空為體,緣生有相,隨方顯用」的教說。例如:濕為體性,雲、水、冰皆緣生相,飲用、洗滌、灌溉是不同面向的作用。

  然而,用「空體」或「空性」來解說世間是「有而非有,體性空寂;空而不空,緣生萬法」,這種「真空妙有,妙有真空」的形上學解說法,畢竟是將「空」定義為一種抽象性存在的「體、性」,這是無常、有限的現實經驗以外,另為「常恒遍滿」的玄秘境界,純是「本體論」的形上哲理,應當是和 釋迦佛陀的「因緣說」不同。但是當時個人初入佛門未久,那能明白 釋迦佛陀教法與這些宗門法派學說的差異呢?當時讀完了斌宗法師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要釋》,再進而研究天臺宗思想學說後,雖然覺得天臺宗的「體、相、用」詮釋法,在平常生活也能舉例說得上,自己已懂得這套學說的理趣,也能對人教說、講演,但總覺得似乎有些不大真實,從現實來看似乎有些玄渺。

  因為內心對「空」的真義,還有許多的疑惑,所以依舊到處探問「空」是如何的意思?可是,到處探問的經驗,是令人遺憾的經驗。因為發現多數的僧俗,對「空」的真義,事實上是不知所云!或者,學的還是「體、相、用」的詮釋法,是「真空妙有,妙有真空」的形上學解說法,沒甚麼特別深入、實際的認識或體會。雖然如此,我還是到處問「空」是何義?直到有一天,碰到一位師兄對我說:「有一位對佛法相當深入的居士,要開一堂『空』的講座,他應當可以給你很大的幫助。你來參加講座吧!」我聽了這個消息,隨即答應了這位師兄的邀請,參加了這一場講座。

  開講「空」的這一位居士,是佛教界很多人認識的游祥洲居士,當年他是佛教圈中眾人讚嘆的「青年才俊」,年輕有為、優秀的佛教青年楷模,曾在佛光山開講《大智度論》。在游祥洲的那堂講座上,我得到很大的啟發,他提到「(大乘)菩薩道」思想當中很重要的一個基準認識:「空就是緣起,緣起就是空!」他在講座中,說到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《般若》思想中,幾個重要的思想支柱:「緣起即空,空即緣起」、「應一切智智心,大悲為上首,無所得為方便」,還有引用《中觀論》『觀四諦品』的思想:「諸佛依二諦,為眾生說法,一以世俗諦,二第一義諦。若人不能知,分別於二諦,則於深佛法,不知真實義;若不依俗諦,不得第一義,不得第一義,則不得涅槃」、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;若無空義者,一切則不成」。

  游祥洲居士的口才及表達能力都很好,認知及陳述學說的邏輯也很清楚,果然名不虛傳。他的說明,對當時初入佛門才沒幾年的個人來說,真的是很好的一堂課。雖然游居士陳述的思想,是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《般若》、《中觀》學說,從佛教的教說發展史來看,源同更早的部派佛教大眾系一說部「世、出世法皆無實體,唯一假名」的說法(公元前271~187 年),是後出自公元前一世紀中葉至公元後三世紀中葉的學派理論,距離 佛陀入滅的時代(公元前387 年)已有三百多年,畢竟有所不同於 佛陀的教導。但是游祥洲居士的說明,讓我清楚的了解到一件事,那就是佛法的中心在「緣起法」,這是一個很清楚的訊息,讓我有種「恍然大悟」的感受。

  自從聽了那一場『空』的講座後,我常常念著《中觀論》『觀四諦品』的句子:「諸佛依二諦,為眾生說法,一以世俗諦,二第一義諦……。」雖然當時還無法察覺到品題是『觀四諦品』,為何說的是「二諦」呢?但我還是很喜歡這段句子,這句子陪伴我有十多年的學法歲月,後來更進一步明白更早期的教說以後,才不再持誦。

  雖然現今個人對佛法的學習及體會,已經明白主張「緣起即空,空即緣起」的《般若》、《中觀》學說,實質上是不同於 釋迦佛陀教導的「因緣法」教說,但是我依然感謝當時的啟發。那一場演講,應當只是游祥洲居士眾多演講當中的一場而已!卻是我深記心中,歷經三十多年感謝不息的一場講座。游祥洲居士!謝謝你的慈悲與說法。感恩!

  經由這場演講,我得到啟發。游祥洲居士在講座上,建議大家可以先研究《肇論》,作為了解「空」的入門書。因此,在講座後的隔天,我隨即到桂林路廣定法師開的佛教書局買這本《肇論》。

  這件事說起來也很好笑,怎麼說呢?因為游祥洲居士只是口頭上說《肇論》,並不是寫在黑板上,所以我聽是聽到了,卻以為是《造論》。因此,我在佛教書局的十幾座書櫥中,拼命的尋找《造論》,可是怎麼找也找不到《造論》。雖然找不到,但是當時年紀輕、臉皮子薄,不好意思問人,只好自己埋頭拼命尋找《造論》。記得費了約近一個小時,書局的書是翻尋了好幾遍,還是無所獲。最後,只好放棄尋找,厚著臉皮問書局的服務人員:「請問這裏有沒有《造論》?」書局的服務人員回說:「有!」接著,幫忙從角落的書櫥內,拿了一本書遞給了我。當時我迫不急待一看,自己不禁暗笑起來,原來這本書是名為《肇論》,不是我拼死命找的《造論》啊!

  這本《肇論》的作者,是大譯經師鳩摩羅什的學生,後秦時代名為僧肇的僧人,書依作者立名而稱為《肇論》。僧肇是鳩摩羅什眾多學生中的佼佼者,《肇論》當中陳述的見地,可代表鳩摩羅什時代華夏佛教的僧人,對《般若》、《中觀》的主流認識面向。

  在《肇論》正文初始的『宗本義』,即開宗明義的說出:「本無、實相、法性、性空、緣會,一義耳!何則?一切諸法,緣會而生。緣會而生,則未生無有,緣離則滅。如其真有,有則無滅!以此而推,故知雖今現有,有而性常自空,性常自空,故謂之性空。性空故,故曰法性;法性如是,故曰實相;實相自無,非推之使無,故名本無。」這是鳩摩羅什時代華夏佛教僧人對「空」及「緣起」的標準看法。僧肇的《肇論》對當時華夏佛教揉和老莊思想的「玄學化佛教」,進行了批判。

  然而,《肇論》是出自僧肇的手筆,可是佛教書局流通的是《肇論》的註解書,是由明朝憨山大師作的《肇論略注》。憨山大師是明朝時代的僧人,明代漢地的佛教思想,早已歷經隋、唐時代的老莊化,對於「空」、「緣起」的認識,正是隋、唐時代提倡「真空妙有,妙有真空」的形上學詮釋法,是「本體論」形式的老莊哲理。除此以外,明代的佛教不僅是隋、唐以後的老莊化思惟,也有「會通儒佛」的時代特色。這是因為佛教聲勢日衰一日,無法受到知識份子的認同及接受,佛教僧人為了讓佛教得以流傳,自然會向社會主流的儒生靠攏,目地是爭取上層社會階級的認同,達到流傳佛教的目的。

  因此,明朝憨山大師的思想,呈現的正是明代佛教的內涵及面向,不僅是「本體論」的老莊哲理,也是「會通儒佛」的表現。在此之下,憨山大師作的《肇論略注》,註解的思想中心與面向,多少是不合佛教尚未老莊化以前,鳩摩羅什時代華夏佛教對《般若》、《中觀》的認識與面向了。簡單的說,僧肇作的《肇論》,是還未老莊化的《般若》、《中觀》見地,而憨山大師作的《肇論略注》,是用老莊化的「本體論」哲理,來解說「非本體論」思惟的《肇論》,所以陳述的思想與解說陳述的思想,兩者有所不合。

  當時,個人入佛門不久,怎會明白這些佛教思想演變的來隴去脈呢?對游祥洲居士推薦的《肇論》,當然是認真的研究,可是研讀的版本是《肇論略注》,必定會受到註解思想的影響。因此,在游祥洲居士的啟發後,又受到《肇論略注》的影響,使得個人對「空」、「緣起」的認識,變成混雜的狀況。

  由於對「空」、「緣起」的認識已經混雜不清,個人對佛法的認識,當然會停滯不前、矛盾難通,無法心安道隆。在這種學法困境下,遂轉回當初念佛及禪坐的方式了。

五、效法古德

  從探究佛法深義,努力修學禪觀,向開悟前進的修行方式,是大大的不同「一心念佛,求生淨土」的修行模式。雖然眾多的念佛祖師,多是有研究經教禪理,但是「自力修證」與「他力救贖」的教法基礎,畢竟是絕然不同的兩件事。

  當時個人對「空」的探究已經停滯不前,又受先前修學天臺教說兼習智者大師念佛經驗的牽引,並且親近廣欽老和尚常聞「老實念佛」的教誨,最重要的是內心需要學法的確定感,在這四種因緣的影響下,我走回了「一心念佛,求生淨土」的修行路徑。

  此時,個人的內心,因為探研佛法面臨困境,很需要可以信賴、依靠的力量及道路。因此,開始積極的研讀佛門古德的學經歷,一方面從祖師大德的修行經驗中,得到可貴、有用的借鏡,二方面可以藉祖師大德的修行表現,鼓勵自己、堅定道心,增進對佛法的向心力,「見賢思齊」的改進自己的身、口、意。

  雖然讀了很多大藏經中,古代文言體的祖師大德修行記錄事績,也很仰望過往的諸多祖師大德,但是經由陳慧劍居士用現代語體文寫成傳記故事的《弘一大師傳》,肯定是更加的生動、精彩,也更能感動人心。陳慧劍居士寫的《弘一大師傳》,在三十多年前的華人佛教界是相當受到肯定、歡迎、讚嘆的作品,也是廣受大家閱讀、傳誦的書籍,影響很多的學佛人。當時「念佛」在教界,不僅是信仰,更成為一種「修行典範」,並且對印光、弘一兩位大師的崇仰,更是近乎狂熱。個人細細讀了五、六遍的《弘一大師傳》,深受當中主角弘一大師感動,特別是弘一大師圓寂捨報前,寫下「華枝春滿,天心月圓」,更是令人內心迴盪不已。在這當中得到一種「典範」的感情依靠,也激起了「認真持戒,一心念佛」的強大道念。所以,藉印光、弘一兩位大師作為修行的榜樣,專心修持「念佛法門」,即成為當時個人內心的信仰及依靠,而廣欽老和尚則是現前信賴依止的師長。

  中國的「淨土法門」,或泛稱為「彌陀法門」,是經過漫長歲月的演變發展。在「(大乘)菩薩道」的思想中,「淨土」不是只有「彌陀淨土」,還有阿閦佛淨土、東方藥師佛淨土、兜率陀天彌勒淨土等等,中國佛教稱的「淨土宗」,只是一般通俗的說法而已!這些「淨土法門」的修習方法,都沒有代代不斷、師生一致的傳承,難以稱為真正的「宗」。一般佛教學人多是將修學「彌陀法門」稱為「淨土宗」,但是「彌陀法門」是「一心念佛,他力救贖」,方法簡要、人人可行,又是「依佛得救」,完全不同於「聞法修證,見法解脫」的方法,必須要有師長的教導,才容易掌握教法要義、趣向正確的修行。因此,修學「彌陀法門」,根本不重在師長的傳承教導,也無有代代師承一致的傳承可說,何來「淨土宗」呢?

  考察「淨土宗」的歷代祖師,可以清楚的發現,前後宗師的時代多不是相續,也多是互不認識,無有師生相承的情況可言。這些「淨土宗」的祖師,多是學習三藏、止觀,又兼習「彌陀法門」,並且是一代的傑出僧人,才被後人推崇為當代的「淨土宗師」。各代的「淨土宗師」,在學習教法的背景上,除了都有「持念彌陀」以外,其餘所學多是不一致。如有宗仰「唯識」,有宗仰《法華》、《涅槃》,或學「禪門」兼及念佛,或是學顯、學密又念佛,沒有一致性。除了持念彌陀以外,其餘所學的教說往往是彼此不相干。因此,修學「彌陀法門」的「淨土宗」,是不同於一般的宗門法派,主要的原因是「彌陀法門」重在「一心念佛,依佛得救」,方法簡要、人人可行,重點在「佛度」,不同於「聞法修證,見法解脫」需要師長的教導。所以,修學「彌陀法門」的「淨土宗」,不是出自師生相承的教學體系,是一種由修學「彌陀法門」的各時代學人,將自行推崇、定位的「淨土宗師」予以列表設立傳承的說法。

5-1 老實修行

  不論「淨土宗」的傳承如何,印光、弘一兩位大師的行儀,在當年還是個人內心崇仰的對象及依靠。世俗有一句話:「最真誠的讚美就是模仿。」個人對印光、弘一兩位大師的讚嘆,也是自然而然的效法、模仿兩位大師的行儀。譬如:弘一律師沉默少言、持念佛號、少欲,具備中國讀書人重倫理節義的儒生特質,又持誦《華嚴經普賢菩薩行願品》、刺血寫經、拜八十八佛等,還有印光大師對人坦率實言、不假虛辭、樸質篤實,而個人親近的廣欽老和尚也是坦率直說,不客套虛假、實實在在。這些大德的修行風範及人格特質,不僅讓個人很佩服景仰,更覺得相應契機,在個人學法的初期階段,起了很大的作用與影響。

  在這幾位大德的影響下,開啟了一段老實修行的歲月。首先開始探究「淨土宗」歷代祖師的修行,了解這些淨土宗師的學經歷與思想,仰讚祖師們的行儀典範,作為個人身、口、意的學習榜樣。接著,日常課誦除了《阿彌陀經》以外,晚上必定拜念八十八佛。記得當時佛光山剛出了一套『佛門梵唄』的錄音帶,當中就有八十八佛的誦念帶子,我就是用這帶子來誦念、禮拜八十八佛。在誠心誦念八十八佛中,常常因為感念莫名而淚流滿面。平日除了讀書以外,就是專心念佛,個人原本話就不多,此後更是寡言少語,並常自念「少說一句話,多念一聲佛,打得念頭死,許汝法身佛」

  印光、弘一兩位大師的樸質少欲,廣欽老和尚的老實苦修,深深影響了我。如弘一大師將一條毛巾用了幾十年,我是深受感動。個人出家後,一條毛巾雖不是用上幾十年,但也是用了十二年才換,第一套袈裟則天天穿了近十六年才汰換。

  因為常常持誦《華嚴經普賢菩薩行願品》,又牽引我深入《華嚴經》的教法。

  《華嚴經》有三種漢譯本,第一次翻譯本,梵本是慧遠大師的弟子支法領從于闐(今新疆和闐一帶)得來,由北印迦濕彌羅說一切有部佛大先的弟子佛馱跋陀羅譯出,從東晉元熙二年至義熙十四年譯畢(公元418~420 年),譯名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,共有六十卷(原譯是五十九卷,唐朝永隆元年(公元680 年),地婆訶羅和法藏發現當中的『入法界品』有缺佚,再依梵本補譯完整(見《華嚴經探玄記》卷一),才成為六十卷經文),教界通稱為《六十華嚴》。第二次翻譯本,梵本是唐朝武則天遣使自于闐求得,由實叉難陀譯出,自唐證聖元年至聖曆二年譯畢(公元695~699 年,見《開元釋教錄》卷九),譯名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,共有八十卷,通稱《八十華嚴》。第三次翻譯本,梵本是唐朝時南印烏荼國王親寫贈送,由北印三藏法師般若譯出,自唐貞元十二年至十四年譯畢(公元796~798 年),譯名為《大方廣佛華嚴經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》,簡稱《普賢菩薩行願品》,全經四十卷,又稱為《四十華嚴》。

  三種譯本的《華嚴經》,內容實在廣博,經文辭藻優美。《華嚴經》的中心思想是「一真法界,無盡緣起」,個人用了一年多的時間研讀《華嚴經》的經文內容,並長期持誦《四十華嚴》的最後一卷,也就是講述「普賢十大願」的《普賢菩薩行願品》。除此以外,研究華嚴宗各代祖師的修行心得,如智儼大師的《華嚴一乘十玄門》、賢首國師法藏著作的《華嚴金師子章》、《華嚴發菩提心章》……等等各華嚴宗師的著作,特別是澄觀大師(唐朝憲宗元和五年C.E. 810,受封為清涼國師)著作的《華嚴法界玄鏡》、《華嚴經疏鈔》。《華嚴經疏鈔》是相當大部的作品,個人用了近三年的時間探究《華嚴經疏鈔》,對華嚴要義有了重要的體會。臺灣大學故哲研所所長方東美先生將研究《華嚴經》的心得,寫成《華嚴經教與哲學研究》一書,個人對方東美先生的心得,也用了不少心力了解。經由幾年的學習,對華嚴經法有所體會,對華嚴宗的學說,例如事法界、理法界、理事無礙法界、事事無礙界的四法界說,或是「三重法界觀」的真空觀(有十門)、理事無礙觀(有十門)、周遍含容觀(有十門),也有探究了解。

  「(大乘)菩薩道」有許多刻礪苦行的修行方法,「刺血寫經」是當中的一種。讀了《弘一大師傳》,看到弘一大師刺血寫經的刻礪苦修,內心深受感動。當時自覺學佛人應當「捨身為法,感念佛恩」,而「刺血寫經」正是如此表現的一種。因此,曾效法弘一律師刺血寫經的作法,恭寫《般若心經》兩遍。「刺血寫經」不是一次寫成,是分次的刺血書寫,在一段日子裏逐步的寫成。記得第一次自行用針刺身取血時,因為從未有自傷身體的經驗,臨下手刺身時,內心有些忐忑不安、猶豫不決,所以刺的力道過輕、傷口小,擠不了多少血,量不足以寫經。接著,狠著心,也提起道念,用力刺入後,造成較大一些的傷口,才能持續的出血、寫一段經文。

  初次的刺身取血,是刺手指取血,後來聽書上說,應當要自舌尖取血才適合寫經(古人認為舌尖通心脈,可表心誠之意),也就改為刺舌尖了。但是,刺舌尖遠比刺手指頭麻煩,舌頭濕滑又特別敏感,不容易維持穩定,如何刺舌取血呢?我用了一個辦法,用乾淨的衛生紙數張折成寬約三公分的長條,再用紙條圈住舌尖後段的舌頭,用手捏住紙條穩住舌頭就能避免濕滑不穩,等用消毒後的針刺了舌尖後,即低頭將舌懸於碗上,再用捏住紙條的手,反覆的按捏舌頭讓血自舌尖滴於碗中,當有約略的量後(因血凝固很快,一次取量不能多,等用完再取),即要趕快用乾淨的小楷毛筆沾血書寫經文。

  當然「刺血寫經」不是出自 釋迦佛陀教導的正統修行方法,也無益於正覺、離貪、解脫、證菩提,實是一種虔敬信仰與苦行交融的宗教實踐,不能算是正統的佛法。

  然而,在用筆沾血書寫經文時,既是莊重的心境,也是虔敬無比的情境。因為用血寫經的時候,寫的每一字,都是出於自身血肉的奉獻與身心的融入,那一刻即是生命與信仰融為一體的體驗,也是一份莊重與深入的宗教經驗,更是一種犧牲及奉獻身心的實踐。雖然這不是 佛陀教導的正道,但不能否定這是一種淬礪心志、堅定信念、犧牲奉獻的特殊實踐方法,能夠統合信仰與情感,開展出深刻強大的精神力量。

  當年刺血寫經時,是先沐浴淨身、更衣,再虔敬禮佛,而後禪坐片刻,再刺血寫經。書寫經文時,要專心默念著佛號,此時身心靜穆、寧和安泰,恍若安住於佛光之中,念念清明、無憂無憾。書寫一段經文後,再禪坐片刻,禪坐後稱念佛號百千聲,末後將功德迴向菩提與一切眾生。

  在誦念《普賢菩薩行願品》與禮拜八十八佛的修行經驗中,曾有過特殊的宗教經驗。這件事發生在夜晚約十點時,個人正作禮拜八十八佛的修行,在拜完八十八佛後,專心的誦念後面的懺悔文,深有感念而抬頭仰望面前的佛像時,豁然見到佛像的佛頂,向著我直射出一道耀眼的金光,歷時約十秒。當時,個人見此瑞應,深感佛恩浩蕩、慈悲恩庇,內心是感動莫名、難以言喻,道念是更為堅定了。

  但是 佛陀有放光照我嗎?日後,對佛法的修證已深化之後,才了解這類的瑞應,若不是出自「定力」所現,就是「護法諸天」的顯應變化,應當不是出自「佛的感應」。雖然不一定是「佛的感應」,卻依然可貴,可是學法者不可迷戀瑞應,否則即是妄執。針對佛法的學習與煩惱的斷除,不能憑藉「定力」顯現的特殊經驗,更不能探問於「護法諸天」的顯應。學法、斷煩惱,應當探問 釋迦佛陀教導的法與律,再「依法依律」的實踐,才能真正的度越煩惱,正向菩提。

5-2 遠離肉食

  個人「不受食魚、肉」至今,已有三十五年了。回想當初決定遠離肉食的心境及度越舊習的經歷,是有許多的轉折與特殊經驗。

  記得遠離肉食的決定,是因為受到《弘一大師傳》與《了凡四訓》的影響。當年讀到《弘一大師傳》中,提到弘一大師為了護生,竟用棉花為跳蚤保暖以免凍死,又坐上椅子前,先將椅子提起在地上頓一頓,將椅上的蟲震落地上,免得坐上後壓死蟲。這真的令人感到很震憾,一時之間,是疑惑與感動交錯在一起,難以言喻。又看到弘一大師在《護生畫集》中,寫著「愛鼠常留飯,憐蛾不點燈」的句子,一樣是疑惑與感動交錯的心境。疑惑的是維護會傳染惡疾的跳蚤、老鼠,不是變相的幫助疾病的傳播嗎?真的很難讓人心服口服。但是,那種不問對、錯,純是關懷生命的心境,真的令人很感動。後來,又讀了《了凡四訓》當中的善惡因果故事後,即起了「關懷生命,遠離肉食」的決心,決定終生「不食肉」。

  「關懷生命,遠離肉食」的決定,開始讓我過著「信念的生活」。因為「遠離肉食」不是偶而為之的宗教活動,是每天、每餐都要面對的事。此外,三十多年前的臺灣,素食還不普遍,提供素食的餐飲服務,既不發達也很少見,加上當時個人已經獨自居住在外,飲食全靠自己處理,更是諸多的不方便,「遠離肉食」真的需要堅定的信念。當時不只是「遠離肉食」,也常常作「放生」的善行。除了讀書以外,放生、不肉食,研究經教、念佛、禪坐是生活中的修行經歷。

  剛開始在日常生活當中「遠離肉食」,確實很不習慣,甚至有些苦惱。雖然平常不是常吃肉,但是無肉的飲食,真的不知怎麼處理?總不能一直只吃清菜、豆腐、醬菜、麵筋吧!但是要買素食吃,一方面很不好找,二方面費用不低。因為三十幾年前的臺北市,素食餐廳只有新公園旁的素菜之家(這家的雪菜素包子很有名),還有近北平路的功德林,其餘為數不多的是一般素食小吃攤。對像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,素菜餐廳肯定吃不起,素食小吃攤還可以,但多不在住處附近,也不方便。所以,多是自行到傳統市場買菜,自己下廚煮食。由於不大會煮,更不會煮素菜,「遠離肉食」的生活真的不容易過。當時自己煮的「無肉之食」,也不過是熬鍋清粥、炒樣青菜、煎碟豆腐,再加一點罐頭麵筋及醬菜,就已經是很「豐盛」了。如果沒空自己煮,又沒法到處找素食小吃攤時,只能將就一般的小吃攤。這通常是找路邊或巷口邊上的小麵攤,請麵攤老板幫忙煮碗不帶肉、豬油、蔥、蒜、韭菜的清湯麵,再來一小碟燙過水的滷豆乾或滷海帶(燙水去豬油),能這樣就心滿意足了。如果沒閒空上小吃攤,買半條白吐司,抹點草莓醬、花生醬,或是買包仿軍糧的「營養餅乾(很扎實、硬的餅乾)」吃了,已算是一餐了。這是個人在日常生活當中,「遠離肉食」的飲食內容。如果有相當特別的因緣,能上新公園旁的素菜之家,吃碗羅漢齋麵,再能來個雪菜素包子,真要誠心念聲「阿彌陀佛」了!

  除此以外,想要說的是「遠離肉食」的心路歷程。個人在「遠離肉食」的歷程上,也稱得上是「三上,三下」!怎麼說呢?

5-2-1 初上,初下!

  剛開始,因為受到《弘一大師傳》與《了凡四訓》的影響,在感動莫名的心境下,決心要徹底的「遠離肉食」。開始實踐後,馬上面臨了生活飲食很不方便的現實考驗。雖然在「遠離肉食」以前,也很少吃肉,但是在當時「素食」不普及的大環境底下,個人又不懂如何調理「無肉之食」,不禁感到「遠離肉食」的生活是近乎「無物可食」!許多讀者讀到這裏,也許會起疑問說:「為甚麼不吃『素食』的速食麵?」年輕的讀者可能不知,三十幾年前,根本沒有素食的速食麵,而且現在充斥市面的豐富、多樣、普遍的素食飲食及服務,在當時也無有。由於個人「遠離肉食」的生活,是近乎「無物可食」,加上飲食習慣的調整,難免要面臨「禁斷」的身心反應,也就是「想念肉食」的心理煎熬!

  初次「遠離肉食」的努力,經過一個月的實踐後,在一個饑餓又難耐「想念肉食」煎熬的夜晚,我放棄了堅持。作法是:出門去找個普通小吃攤,叫碗臺灣一般常見的「滷肉飯」,外加一碗「(豬肉)貢丸湯」。當吃了滷肉飯及貢丸湯後,一個月來感到近乎「無物可食」的鬱悶,還有「想念肉食」的心理煎熬,一時之間得到了撫慰,不平衡的心緒已經平穩。

  接連著六天的飲食生活,恢復了原先的飲食習慣。其實也不過是吃個煎荷包蛋或滷蛋,簡單平常的滷豬肉、豆乾,一點青菜、豆腐而已!初次「遠離肉食」的努力,維持了一個月,即放棄了。

5-2-2 二上,二下!

  初次「遠離肉食」的努力,在難禁煎熬下,恢復了原先的飲食習慣。在六天後,發生了一件事,讓我再繼續的「遠離肉食」。

  個人在幼時的生活,因為父親的事業發生了困難,生活過得很困厄。日常生活很不易,一般人的平常生活飲食水平都談不上,日子過得最苦的時候,是靠父親過去的職員接濟送來的地瓜籤(乾細地瓜條),全家煮食過日子。記得四、五歲時,早上吃粥通常是拌點紅糖或醬油,全家只有一小盤鹹花生,偶而有幾根油條和一小碟白豆腐,沾著醬油伴粥吃。午餐或晚餐,通常是蕃茄炒蛋,或是一小盆水蒸蛋,再加一碟炒菠菜或水燙地瓜葉,這就是全家幾口人的一餐。那一時代市面上還沒有烹飪用的黃豆油(臺灣稱沙拉油),每隔一段時間,家家戶戶需要用豬體脂肪切成的細長條熱炸出豬油,作為日常烹飪之用,而炸豬油的副產品──豬脂渣(外脆內軟),就成為小孩們的平常零食了。

  偶而母親會滷一鍋雞蛋,全家吃上好幾天,這已經覺得是「天下美味」了。當時將滷蛋的蛋白部份,含在嘴裏享受醬油滷蛋的滋味,真是心滿意足啊!「肉」是難得望到的食物,通常需要半個月或一個月才看得到「肉」,而看到的「肉」多是肥、瘦肉及豬皮兼具,寬約六公分、長十二~十五公分、厚一公分的肉片。母親多是將肉片用水煮熟後,切成每片約五公釐厚的薄片,吃飯時每人只能分到三~五片沾醬油下飯,這是全家難得一頓的好餐。除此以外,更為難得的是逢年過節,團圓菜裏有雞肉,年節可以有(些許)雞肉、雞腿吃。偶有送來的禮品,當中多是放幾個蘆筍罐頭,再加一小袋「醬燒豬肉乾」,此時才可以吃到「醬燒豬肉乾」,口裏的「醬燒豬肉乾」真是美味啊!然而,最讓我懷念的食物,不是這些醬油滷蛋、薄豬肉片、雞腿、醬燒豬肉乾的「美味」,而是有一回家裏的遠親添了孫子,送來一籃紅蛋,還有一小鍋的麻油雞。這是個人在年幼時期,頭一次看到麻油雞。母親分了一小碗給我,嘴裏感受著麻油雞湯與雞肉的美味,這才知道「美味」是甚麼!但也只有吃了這麼一回而已!從此以後,個人很懷念麻油雞,但是從小到大,除了那麼一次經驗以外,根本沒再吃過麻油雞。麻油雞真的美味嗎?或許藉由「懷念」麻油雞的滋味,作為困厄生活當中的「心理補償」,才是真正的真相。

  在個人放棄「遠離肉食」,經過六天的平常飲食後,想起了「麻油雞」的美味。當時為了重溫「麻油雞」的美味,不顧口袋裏根本沒多少錢,決定親自下廚煮一鍋「麻油雞」。但是,「麻油雞」怎麼煮呢?想到賣雞肉的商販一定知道,遂上市場買雞肉(不是買雞,是買已經處理好的雞肉,當時認為這不是「為我殺」的肉),順道向雞肉販請教「麻油雞」的作法。

  雞肉買回後,費心的按照雞肉販給的方法,順利的煮成一鍋「麻油雞」。煮好後,慎重其事的擺好餐具,並將「麻油雞」端上桌。此時,迫不急待的將麻油雞舀入碗裏,滿懷期待與歡喜的將麻油雞送入口中。這一刻口裏的滋味,回應了長久的「懷念」,滿足了幼時生活的「期待」,撫慰了幼年困厄生活的「不平」,這才是真正的「天下美味」。原來「美味」不是麻油雞的滋味,人們要的美味,是能夠「回應懷念」、「滿足期待」、「撫慰不平」的滋味與經驗。

  原來在「遠離肉食」的過程中,感到需要的是回應對肉食的「懷念」,撫慰近乎無物可食的「不平及鬱悶」,還有滿足對美味食物的「期待」,不是需要「肉食」。這個重要的發現,是當時吃完自煮的「麻油雞」,感到一陣歡喜與滿足以後,隨之而來的「失落」、「空虛」,讓我重新的省思當前身心的真相,才得以明白、覺悟的事。

  那一鍋親自費心煮成的麻油雞,在剛煮好時吃了那麼一碗以後,擱進冰箱,沒再吃過了。隨後的一星期內,我時而「遠離肉食」,時而一般飲食,交錯不定的反應出內在心念的起伏與牽扯。最後,我將冰箱內已擱置一星期的整鍋麻油雞,倒在袋裏丟棄。決定再繼續努力「遠離肉食」!

  丟棄自小懷念而烹煮的麻油雞以後,第二次再起「遠離肉食」的意志及決心,是出自親身實踐的經驗與發現,這遠比初次是出自對大德的崇拜與感動,來得更為堅定與強大。

  第二次「遠離肉食」的努力,持續了約三個月的時間,當中的過程約同前一次的經驗。不同的是,內心的不平、鬱悶比較少,「遠離肉食」需要面對種種不方便的飲食環境與困難經驗,也較為適應與習慣了。但是,內心對肉食的「懷念」,還是在起伏不止。

  記得當時離住處約300 公尺的地方,有一賣肉鬆、肉脯、肉乾的商家。每當下課回到住處的時候,都是這商家在店口用炭火烤製醬汁肉乾的時間,此時炭烤醬汁肉乾的氣味是四溢分散,正如一句商業廣告詞:「一家烤肉萬家香」。個人年幼時,偶而才能從年節的禮品中,吃到炭烤的醬汁豬肉乾,一直很懷念醬汁豬肉乾的風味。這家商店是回家必經的地方,又剛好面臨商家烤製醬汁肉乾的時間,可以想見此時氣味四溢的烤肉香,是多面挑戰個人「遠離肉食」的意志了。

  我為了避免烤肉氣味的誘惑,在歸途上採取「閉氣速行法」。每當走到離商家約一百多公尺,約可聞到烤肉氣味時,即深吸一口氣後,再閉氣的快跑經過商家,當遠離商家約一百公尺才換氣呼吸。這個閉氣速行的方法,讓我在「遠離肉食」的過程中,沒被烤肉氣味誘惑。

  雖然避過了炭烤醬汁肉乾的誘惑,但是經歷三個月的努力後,又想念起「麻油雞」的滋味了。如同前一次的經驗,個人再買雞肉烹煮一鍋麻油雞,也同前一次的身心過程,只吃了幾口麻油雞,即將整鍋麻油雞擱置在冰箱,沒再吃上一口。不同的是,在吃了幾口麻油雞後,就沒再吃肉。但是,整鍋麻油雞擱置在冰箱中,整整經過近三個星期後才丟棄。這一次應當是為了「懷念」,才再煮食麻油雞,而不是為了「食肉」。

5-2-3 三上,三下!

  因為「懷念」幼時的經驗,再煮食麻油雞,當吃了幾口後,也就沒再吃肉了。決定再繼續努力的「遠離肉食」!這已經是第三次的奮鬥了,能夠度越為了「回應懷念」、「滿足期待」、「撫慰不平」的欲求嗎?

  第三次「遠離肉食」的努力,維持了兩年多。這段時間很少「懷念」肉食,漸漸習慣清簡單調的飲食內容,對近乎「無物可食」的飲食不便及困難,也少了那一份不平、鬱悶的心緒,因為如此也就少了滿足美食的「期待」。代之而起的經驗,是原本肉食的美味,轉變成葷羶難耐的異味,種種肉食的香氣,也成了無法忍受的惡臭。不僅不再懷念、期待「肉食美味」,反而無法忍受「肉食之臭」。此時,「遠離肉食」的種種不便,清簡單調的飲食內容,近乎「無物可食」的處境,都不會有所不平及難耐,而是覺得很好、很平安。「遠離肉食」的生活過程,逐漸成為人生的內涵,融入身心的經驗當中,成為生命的展現。

  然而,持續「遠離肉食」兩年多後,還是再經歷了一次「肉食」的考驗。

  那時臺灣開始流行平價的鐵板黑胡椒豬排(或牛排),這道食物原是在西餐廳才吃得到,口味很受歡迎,但是當時的價格對一般民眾來說,並不便宜。許多腦筋動得快的生意人,看到了潛在的商機,開始將這道西餐廳才有的餐點,改在平常的店面,或是夜市的小吃攤上,用一般人都付得起的價格供應。在一般開放的店面或小吃攤上,鐵板黑胡椒豬排的氣味,正像前面說的炭烤醬汁肉乾一樣,烹調時是氣味四溢,這對來往的行人來說,是具有十足的吸引力。我正是被鐵板燒「黑胡椒醬(不是豬排)」的香氣吸引,很想嘗一嘗鐵板黑胡椒豬排的味道。

  在一天的夜晚,我到台北有名的士林夜市,尋得一處提供平價鐵板黑胡椒豬排的小吃攤,叫了一份鐵板黑胡椒豬排。不久,這份鐵板黑胡椒豬排送到面前,內容有些許拉麵條,一份煎蛋,少許青菜,還有一塊黑胡椒豬排,當然還有熱鐵板上滋滋作響的黑胡椒醬及四溢的香氣。當時,我先用叉子將拌勻可口醬汁的拉麵條送入口中,再將鐵板上七分熟的煎蛋沾著剩餘的麵醬慢慢的吃下,接著吃青菜。將黑胡椒豬排留在最後的原因,是因為對吃黑胡椒豬排是心有猶豫,吸引我的是鐵板燒「黑胡椒醬」的香氣,並不是豬排。但是心想:已經要了一份黑胡椒豬排,總不能只吃「黑胡椒醬」,而不吃豬排吧?最後,我先用餐刀將整塊豬排切成片片的小肉片,再慢條斯理的用叉子將沾著「黑胡椒醬」的小肉片送入口中。當口裏含著第一塊沾著「黑胡椒醬」的肉片,慢慢的咀嚼兩、三下後,隨即緩慢沉靜的將肉片吐在鐵板上。接著,在小吃攤的位子上,閉目靜坐沉思片刻後,擱下整盤沒吃的黑胡椒豬排,起身付帳緩步離開。

  離開小吃攤時,心情是寧靜安穩,心智是清明無憂,因為已經知道不會再想「肉食」了。

5-2-4 感應乎?

  經歷黑胡椒豬排的考驗後,當然持續的「遠離肉食」。約經過兩個多月,發生了一件奇妙的經驗,這是發生在夜夢中的奇妙經驗。

  那晚在夜夢中,我獨自一人站在十方顯耀明亮白光、不見邊際的地方,只見面前擺著一張圓形木桌,桌面上擺滿用各種精美瓷盤盛著的美味菜餚,而桌邊只有一張椅子。我在白光中站立片刻,即自行坐在椅子上。接著,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,準備要夾盤中的美食。此時,我定眼一看整桌的食物,隨即張口說出:「這都是肉,我不能吃!」並且馬上起身離座。當離座後,眼前的食物與桌、椅,隨即隱沒不見,只有十方顯耀著明亮又柔和的白光。

  接著,在面前明亮又柔和的白光中,如同常見畫像中的「觀音菩薩」顯立在前,而此時更奇妙的事,是在「觀音菩薩(可能)」兩側的虛空,浮現出金色字樣的詩偈。詩偈的內容,因為已過了三十多年,有些許內容記不大全,大約如下:

  佛子慕道智慧長,志心○○向佛光,修證○○○成就,功德流佈傳十方。

  金色詩偈顯示片刻後,我就醒來。當時內心是法喜充滿,也慶幸能在夢中保持正念,度過特殊的考驗。當時對夢境中「觀音菩薩(可能)」顯示的詩偈,感到一份慈悲的鼓勵,還有苦心的點化,深記心中三十多年。過了這麼多年後,現今再看這首詩偈,不禁有些感觸:人生豈可不慎行於道乎!

  夢境中顯應的是「觀音菩薩」嗎?可能是,但也可能不是。因為沒人真的認識「觀音菩薩」,如何確知「觀音菩薩」的形像呢?從佛法的流傳來看,更可能的是:從佛世時至今,護持佛法的護法諸天,他們經由各種方便的感應,引化世人修行離苦,導向菩提。

  這些護法諸天中,有智慧、德行高的護法,也有智慧、德行還不足的護法,各隨智慧及能力的高低,作著利世利人的事。個人認為面對諸天感應,要用智慧與感謝來回應。一方面感謝護法諸天的關懷及幫助;二方面要智慧的抉擇:一般人生世俗事可以請護法幫忙,但是度越煩惱生死的大事,必需從經、律中學習,或是請教「依經依律」的聲聞僧團。煩惱生死大事,不宜向不見得深解佛法的護法諸天探問。

5-2-5 應當遠離肉食嗎?

  遠離肉食,或稱為「素食」,在「(大乘)菩薩道」來說,一直被視為「慈悲心」的表現。這一看法的原因,是在「(大乘)菩薩道」傳誦的《大般涅槃經》『如來性品』、『四相品』(《大般泥洹經》『四法品』)中,都有「食肉者斷大慈種」一語。另在《楞伽經》、《象龜經》、《指鬘經》、《文殊師利問經》、《大雲經》中,也都有提到「食肉者」不利修行、不利聖道,應修「大慈行」的看法。

  然而,在印度佛教的原有傳承裏,卻不是如此。印度文化當中的「不肉食」,原是起自奧義書思潮下的耆那教,因為信受「宿命式的業報」、強調苦行,所以極為重視「不殺生」與「不肉食」。但是,在釋迦佛陀的教導中,是重在「因緣法」的正覺,藉由「因緣法」的明見,如實知五陰是因緣生,緣生故無常、非我我所,進一步的生起「對五陰應當離貪、斷愛,才能斷苦」的正見。最後,再依據離貪的正見導向息止五陰的貪愛正道,才能離貪而有慈悲,離貪而解脫。因此, 佛陀不認為可以藉由食物種類的揀擇,決定身心的淨化與解脫。所以 佛陀不僅反對「宿命式的業報」,不作嚴苛的苦行,也不認為「不受食魚、肉」可獲致聖果。如佛世時僧伽托缽受食,在「不見殺、不聞殺、不疑為我殺」的情況下,也不拒絕魚、肉的供養。

  此外,佛世時印度第一強國摩竭陀國的國王阿闍世弒父篡位,得不到 佛陀的認同及支持,遂起了反佛的惡念。阿闍世利用提婆達多的野心,支持、鼓勵提婆達多取代 佛陀,爭取領導僧團的地位。提婆達多爭取僧團領導權的作為,受到 佛陀的拒絕與呵斥,遂起而對抗 佛陀、分裂僧團。提婆達多利用摩竭陀國王舍城人信受的耆那教主張的「不受用魚、肉」,提出「盡形壽不食肉,可疾證涅槃」及強調苦行的的說法,提高自己在王舍城的聲望以爭取支持,並藉此打擊 佛陀的權威,爭取佛教的領導權,這就是佛史上有名的「提婆達多破僧」事件。提婆達多提出「盡形壽不食肉,可疾證涅槃」的主張,不合正覺、離貪才能導向解脫的修證正軌。雖然「不受食魚、肉」確實是善法,有助於護生,並且 佛陀也曾約制比丘不可受食象肉、馬肉、人肉、狗肉、毒蟲獸肉、獅子肉、虎肉、豹肉、熊肉、羆肉等十種肉。但是將「不食肉」與「證涅槃」連在一起,是錯誤的說法,所以受到 佛陀的拒絕與呵斥。

  提婆達多毀佛、分裂僧團的作為,最後是失敗了。但是,此後的傳統佛教聲聞僧團及居家信士,多將「不食肉」當作是提婆達多的作法。凡是主張「不食肉」的人,一律加以拒絕,並且攻訐是外道、提婆達多的徒眾。譬如現今的南傳佛教就是如此!但是提婆達多的錯誤,是將「不食肉」與「證涅槃」連在一起,這才是 佛陀拒絕與呵斥的重點, 佛陀拒絕的是不當、錯誤的見解,而不是「不食肉」。試想:如果反對「不食肉」,認為「不食肉」即是外道、提婆達多的徒眾。那麼如何解釋 佛陀約制僧人不可受食象肉、馬肉、人肉、狗肉、毒蟲獸肉、獅子肉、虎肉、豹肉、熊肉、羆肉等十種肉的律戒,不是外道法、「戒禁取」呢?這不會變得「自相矛盾」嗎?

  因此,對於「不食肉」的人,一律加以拒絕,並且攻訐是外道、提婆達多的徒眾,是一種誤解佛制與不當的作法。如果任何的學法者,為了「不食肉」無關乎正覺、解脫及「慈、悲、喜、捨」,而堅決的反對「不食肉」。那麼此人既是拒絕「無礙正覺、解脫的善德」,更不是真正具有正見的人。因為佛陀的教導,不是只要弟子實踐有關於正覺、解脫的作為而已!凡有利社會人心的善德、良善風俗與世俗法律, 佛陀都要弟子們尊重為之。如約制不食象肉等十種肉,即是如此。

  反之,「(大乘)菩薩道」傳誦的典籍,把「食肉」和「斷大慈種」、「斷聖種」連在一起,一樣是不當的說法。因為根據 佛陀的教導,顯現「慈、悲、喜、捨」的方法是修「七覺分」。如南傳《相應部》『覺支相應』54經:

  「云何修習慈心解脫?……依遠離、依離貪、依滅盡,迴向於捨,以修習慈俱行之念覺支……擇法覺支……精進覺支……喜覺支……輕安覺支……定覺支……修習慈俱行之捨覺支。

  所以,「大慈心」和「不食肉」是沒有直接的關連。若將「食肉」和「斷大慈種」連在一起,既不是正見,也是不當排斥「食肉」的人。

  雖然「不食肉」無關乎正覺、離貪、解脫與「慈、悲、喜、捨」的開展,但是「不食肉」確實是「尊重生命」的善德,仍然值得實踐。

註解:

  1. 見《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》卷四十八:參大正藏T5 p.273.2-19~20
  2. 見《中論》卷四:參大正藏T30 p.33.1-20~p.33.2-3,p.33.2-22~23
  3. 見《異部宗輪論》一卷:參大正藏T49 p.15.1-23~24
    「(佛般涅槃)後即於此第二百年,大眾部中流出三部:一、一說部;二、說出世部;三雞胤部。」
    見《異部宗輪論述記》:參卍續藏 第83冊 p.435.1
    「一說部,此部說世、出世法皆無實體,但有假名。名即是說意,謂諸法唯一假名,無體可得。」
    見《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》卷第五百二十五:參大正藏 T7p.694.3-25~29
    「善現!當知是一切法唯有假名,唯有假相而無真實,聖者於中亦不執著,唯假名相。如是善現,諸菩薩摩訶薩,住一切法但假名相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而於其中無所執著。」
  4. 見後秦僧肇《肇論》:參大正藏T45 p.150.3-12~17
  5. 見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『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菩薩行願品』卷第十:參大正藏T10 p.706.2-1~4
    「一切眾生所造因業相續次第,一切眾生所受果報相續次第,如是乃至一切名相展轉出生無盡緣起相續次第。」
    見澄觀《大方廣佛華嚴經隨疏演義鈔》卷第一:參大正藏T36 p.2.2-3~11
    「老子意,彼道經云:道可道非常道……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……今借其言而不取其義:意以一真法界為玄妙體,即體之相為眾妙矣。」
  6. 見《修大方廣佛華嚴法界觀門》:參大正藏T45
    (1)真空觀︰即華嚴宗的理法界觀。分為會色歸空觀:(四門)、明空即色觀(四門)、空色無礙觀、泯絕無寄觀等十門。
    (2)理事無礙觀︰即華嚴宗的理事無礙法界觀。分為理遍於事門、事遍於理門、依理成事門、事能顯理門、以理奪事門、事能隱理門、真理即事門、事法即理門、真理非事門、事法非理門等十門。
    (3)周遍含容觀︰即華嚴宗的事事無礙法界觀。分為理如事門、事如理門、事含理事門、通局無礙門、廣狹無礙門、遍容無礙門、攝入無礙門、交涉無礙門、相在無礙門、普融無礙門等十門。
  7. 見《大般涅槃經》:參大正藏T12 p.386.1-15~16,p.686.1-10
    見《大般泥洹經》卷三:參大正藏T12 p.868.3-26
  8. 見《銅鍱律》「犍度」『小品』的「破僧犍度」:參南傳大藏經《律部》第4冊p.249
  9. 見《銅鍱律》『大品』「藥犍度」第二誦(蘇卑供養及肉食)、第三誦(私呵將軍):參考漢譯南傳大藏《律部》第3冊p.287,p.30
  10. 見大正藏《雜阿含》743經;南傳《相應部》『覺支相應』54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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